同居的第四天,陆昭屿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谢燃的数学,烂得惊心动魄。
周三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王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陆昭屿在笔记本上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余光瞥见谢燃——他正用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黑板,但眼神放空,明显在神游。
“谢燃。”王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这个函数在x=2处的导数怎么求?”
谢燃慢吞吞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式看了三秒:“……先求导?”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低笑。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然后呢?”
“然后……”谢燃顿了顿,“把x=2代进去?”
“那导函数是什么?”
谢燃又沉默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石膏边缘,右手——或者说石膏手臂——尴尬地垂在身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
陆昭屿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揉成小纸团。他抬手假装扶眼镜,纸团精准地落到谢燃桌上。
谢燃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展开。纸上是陆昭屿工整的字迹:“f'(x)=3x^2-4x,代入得4。”
“f'(x)=3x平方减4x,”谢燃照着念,“代入x=2,得4。”
王老师点点头:“嗯,坐下吧。要专心听讲。”
谢燃坐下,偷偷往陆昭屿这边瞥了一眼。陆昭屿正专注地记笔记,侧脸平静,仿佛刚才扔小纸条的不是他。
下课铃响后,谢燃磨蹭到陆昭屿桌边,压低声音:“喂,刚才谢了。”
“你根本没听。”陆昭屿头也不抬。
“我听了!就是……没听懂。”
陆昭屿终于抬起头:“哪里没听懂?”
“从……”谢燃想了想,“从‘函数’那里开始。”
陆昭屿放下笔,看着他。谢燃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敷衍。他是真的想听懂,只是……真的听不懂。
“放学我给你讲。”陆昭屿说。
“真的?”
“嗯。”
谢燃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到鱼的小猫:“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陆昭屿轻轻眨了眨眼:“不反悔。”
下午的物理竞赛集训,谢燃的石膏手臂成了最大障碍——不能动手做实验,他只能坐在旁边看。陆昭屿一个人操作,但每一步都会讲解:“现在连接电源,注意正负极……调节电压到5V……记录电流表示数……”
周子轩那组就在旁边,看见这情景,忍不住插嘴:“陆昭屿,你这样效率太低了。要不谢燃去旁边休息,我跟你一组?”
谢燃立刻瞪过去:“关你屁事。”
“我是为你们好。”周子轩推了推眼镜,“竞赛时间宝贵,你这样拖累陆昭屿,他这次还能不能拿第一都难说。”
陆昭屿放下手中的导线,转身看向周子轩:“第一,谢燃没有拖累我。第二,教学相长,讲解过程能加深我对知识的理解。第三,”他顿了顿,“这是我们组的事,不劳费心。”
周子轩被怼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转回去。谢燃盯着陆昭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你……”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陆昭屿重新拿起导线,语气平淡:“我没有护着你。我只是陈述事实。”
“可你明明……”
“要记录数据了。”陆昭屿打断他,“专心。”
谢燃闭上嘴,但嘴角一直上扬着。他单手托腮,看着陆昭屿专注操作的侧脸,阳光在那人睫毛上跳跃,鼻梁在脸颊投下利落的阴影。
真好看。他想。然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集训结束后,两人照例一起回家。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就开始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那个周子轩,”谢燃忽然说,“是不是喜欢你?”
陆昭屿差点把自行车骑进绿化带。他稳住车把,回头看了谢燃一眼:“什么?”
“我说,周子轩是不是喜欢你。”谢燃坐在后座,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他看你的眼神,啧,跟狗看到骨头似的。”
“……你的比喻很糟糕。”
“但很形象。”谢燃笑了,“所以是不是?”
“不是。”陆昭屿蹬车的动作很稳,“他只是在学术上把我当竞争对手。”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谢燃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下巴几乎抵着陆昭屿的后背:“那如果有人真的喜欢你,你会怎么样?”
陆昭屿的背脊僵了一瞬。晚风吹过,带来谢燃身上的味道——薄荷,阳光,还有一点点药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没想过。”
“现在想想。”
陆昭屿沉默地蹬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的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掠过,像电影里的一帧帧画面。
“如果是你,”陆昭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把谢燃问住了。他愣了几秒,才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喜欢过谁。”
“是吗?”
“是啊。”谢燃的语气有点别扭,“谈恋爱多麻烦,还得哄人,还得吵架,还得……反正麻烦。”
陆昭屿轻轻弯了弯嘴角:“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我——”谢燃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他确实没谈过恋爱,但看过姐姐谈恋爱——甜蜜的时候能把人齁死,吵架的时候能把屋顶掀了。
“到了。”陆昭屿停下车。
谢燃跳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楼道,忽然不想进去。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昭屿。”
“嗯?”
“你说……”谢燃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
陆昭屿锁好车,走到他身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从生物学角度,是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的作用。”他说,“从心理学角度,是需求互补、相似性或熟悉度的影响。从社会学角度——”
“停停停。”谢燃打断他,“我不是要听学术报告。我是问……你,你自己觉得,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
陆昭屿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风吹过,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我不知道。”陆昭屿最终说,“但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昭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谢燃笑了,笑声很轻,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