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能提?”那个男生似乎被激怒了,“谢燃,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谁愿意搭理你?整天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子,你姐的事是你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身体碰撞的声音,闷响,还有书包掉在地上的声音。
陆昭屿快步走下楼梯。
一楼楼梯间里,谢燃把一个男生按在墙上,左手揪着对方的衣领,右手握拳举在半空。那个男生比谢燃矮半个头,此刻脸色发白,眼睛瞪得老大。
谢燃的背脊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陆昭屿能看见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还有那个火焰纹身在用力时变得更加清晰刺目。
“再说一个字。”谢燃的声音低得可怕,“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
“谢燃。”陆昭屿出声。
谢燃猛地回头,眼睛里的暴戾还没来得及收起,像两团燃烧的火。看到陆昭屿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更加阴沉:“怎么,好学生又要维持秩序?”
陆昭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书包上。书包拉链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课本、笔、还有几个皱巴巴的信封。其中一个信封口子开着,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粉红色钞票一角。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整齐地叠着。
“这是你的吗?”陆昭屿问那个被按在墙上的男生。
男生连忙点头:“是、是我的!谢燃根本没还钱!”
陆昭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很普通,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钱还你,两清。”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笔锋凌厉,每个字都像要划破纸面。
“这是谢燃的字迹吗?”陆昭屿问。
男生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是、是他写的......可是我没看见这个!”
“你上周五下午是不是请假了?”陆昭屿又问,语气依旧平静。
“是......我外婆住院,我请了半天假......”
“那就是了。”陆昭屿将纸条和钱一起塞回信封,递还给那个男生,“谢燃把钱放在你桌肚里,但你请假没来,可能被其他人拿走过,后来又放回去了。你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
男生接过信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谢燃,又看了看陆昭屿,最后低下头:“对、对不起......可能是我没仔细看......”
谢燃松开了手。那个男生立刻捡起地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夕阳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光点。
谢燃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他的动作很慢,背脊依旧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没有看陆昭屿。
“我只是陈述事实。”陆昭屿说。
谢燃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陆昭屿脸上。那双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里面的暴戾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戒备、不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狼狈。
“为什么?”谢燃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谢燃盯着他,“上午也是,现在也是。你想干什么?”
陆昭屿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谢燃脸上停留,从那双灼人的眼睛,到紧抿的嘴唇,再到下巴那道紧绷的线条。这个男生全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但那些尖锐的刺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没有帮你。”陆昭屿最终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错误的事情发生。”
谢燃嗤笑一声:“好一个正义使者。”
“随你怎么想。”陆昭屿转身要走。
“等等。”
陆昭屿停住脚步。
谢燃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他靠着墙,目光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立体。
“那个纸条......”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我确实放了。但我也确实没指望他能看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他周五请假,所以故意那个时候放。”谢燃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样他回来发现钱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等着他来找我麻烦。”
陆昭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有病?”谢燃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我也觉得。但有时候,我就是想看看,这些破事能糟到什么程度。”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昭屿听出了那语气底下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自毁的倾向,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既害怕坠落,又隐隐期待着那最后的失重。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张纸条?”陆昭屿问。
谢燃愣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惹麻烦,就不会留下证据。”陆昭屿的声音很平静,“你写了‘钱还你,两清’,说明你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这件事能了结。”
谢燃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陆昭屿,眼神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不是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好学生,不是那个在课堂上从容回答问题的模范生,而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用一句话就戳破他所有伪装的人。
“你......”谢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屿弯腰捡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烟,递还给他。烟嘴上沾了点灰尘,他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抽烟对身体不好。”他说,语气里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事实。
谢燃接过烟,手指碰到陆昭屿的指尖。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陆昭屿的指尖微凉,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要你管。”谢燃把烟塞回烟盒,声音低了几分。
陆昭屿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楼梯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规律,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秩序井然。
谢燃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从烟盒里重新拿出那支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薄荷味很淡,几乎被另一种气息覆盖——刚才陆昭屿指尖擦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干净,清爽,和他身上永远散不掉的烟味、汗味截然不同。
谢燃把烟放回烟盒,拉上背包拉链。走出楼梯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陆昭屿站过的地方。
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光影。
但他总觉得,那里留下了什么。
陆昭屿走出教学楼时,天边已经泛起晚霞。
图书馆在主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
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还书车。看到陆昭屿,她笑眯眯地招招手:“李老师跟我说了,你想当管理员?”
“是的,张老师。”陆昭屿走过去,“我想申请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的班次。”
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管理员的工作主要是整理书籍、帮助同学找书、维持秩序。周三下午是借阅高峰期,可能会比较忙。”
“没问题。”陆昭屿接过表格,在窗边的桌子旁坐下填写。他的字迹工整,每个信息都准确无误。
填完表,张老师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那你明天下午放学后就过来,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对了,你会用图书管理系统吗?”
“会用,初中时在社区图书馆做过志愿者。”
“那就更好了。”张老师笑得更开心了,“现在像你这样愿意花时间做志愿活动的学生不多了。很多学生只想着学习或者玩。”
陆昭屿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陆昭屿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篮球场时,他听见拍球的声音。
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家,篮球场上只有一个人。谢燃穿着深色背心,一个人在练习投篮。他的动作很标准,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入篮筐。
“砰、砰、砰......”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场上回响,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谢燃的背心已经被汗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肌肉线条。他不停地跑动、投篮,像不知疲倦。
陆昭屿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谢燃投进一个三分球,篮球落地后滚到场边。他跑过来捡球,抬头时看见了陆昭屿。
两人隔着几米远对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谢燃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看了陆昭屿几秒,然后弯下腰抱起篮球,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投篮。
陆昭屿也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还能听见身后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回到家里时,已经七点半了。
陆昭屿家在大学教职工小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开门进去,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回来了?”母亲林静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准备吃饭,爸爸今晚有讲座,不回来吃。”
“好。”陆昭屿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家里整洁干净,木地板光可鉴人,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医学专著到哲学经典,排列得整整齐齐。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家常菜。林静是三甲医院的心理科主任,四十多岁的年纪,气质温婉,眼神却锐利而通透。
“开学两天了,感觉怎么样?”林静给儿子盛了碗汤。
“还好,和以前差不多。”陆昭屿接过汤碗,“李老师说我可以去图书馆当管理员。”
“挺好的,培养责任心。”林静点头,“不过要注意时间安排,别影响学习和休息。”
“我知道。”
母子俩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餐具轻碰的声音,气氛平和温馨。陆昭屿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家庭氛围——理性,尊重,充满爱但不泛滥。父母从不强迫他做什么,但会引导他思考自己的选择。
“今天在学校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林静随口问。
陆昭屿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他想到了楼梯间里的争执,想到了篮球场上那个孤独投篮的身影,想到了那双在暴戾和脆弱之间切换的眼睛。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陆昭屿主动收拾碗筷。林静要去书房整理病例,临走前拍了拍儿子的肩:“如果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随时可以找我聊聊。”
“嗯。”
洗好碗,陆昭屿回到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桌靠窗,上面除了台灯和笔筒,就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床铺得平整,书架上的书按类别和高度排列。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他的私人观察日记。本子已经用了一半,里面记录着各种零碎的想法、观察,偶尔会有一些简笔画。
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9月2日。
笔尖停顿片刻,然后继续:
“开学第二天。数学课推导顺利,物理竞赛报名完成。图书馆管理员申请通过。”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班里转来新同学,谢燃。迟到,与高三生有冲突。情绪波动大,有明显的自毁倾向。”
写完这句,陆昭屿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想到了篮球场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
最后,他缓缓写下:
“易燃,需静待。”
合上笔记本,陆昭屿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安静的夜景,家家户户亮着温暖的灯光。远处的大学校园里,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像一座知识的灯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陆昭屿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数学课上那个迟到的身影,楼梯间里揪着衣领的手,篮球场上滴落的汗水,还有那双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眼睛。
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没有逻辑,却异常清晰。
陆昭屿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他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很熟悉,很安稳。
但不知为什么,今晚这熟悉的安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晕开,改变着整片水域的颜色。
他轻轻眨了眨眼,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