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贝克特看见测试间里传出来了光亮，他敲了敲门推开，是殷诺还在忙。

殷诺的手里正抱着一颗人头，如果是恐怖片的话肯定是血淋淋的吧，但那只是仿生人的机械构造，贝克特问他：“殷诺哥在忙什么？有我能帮上的地方吗？”

“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殷诺没开测试间的顶灯，只有手边的白灯开着，他半身融在绰绰的影里，而他抱着的仿生人头颅也睁着黑色的双眼，一眨不眨，沉沉地望着贝克特。

不是恐怖片。

真的不是恐怖片。

但贝克特还是后退了半步。

“有这么吓人吗？”殷诺说了声开灯，而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驱散了暧昧不清的黑暗，贝克特看清桌面上零零散散摆放着许多的仿生人零件。

“我在做仿生人，虽然目前只是头部。”殷诺解释道，又把头举起来和贝克特打招呼，“来，笑一个。”

TY3：“……”

“好像不是很配合，”殷诺失望地说着，把头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就是这样，我帮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之前没真动手做过仿生人，这回帮灰进行改装也是为了验证设计草稿中的一部分思路。”

“原来你之前没有做过仿生人吗？”贝克特敬佩地说，“我还以为殷诺哥你接触过很多年了。”

“要说修的话倒是修过不少，不过都是老款，老得要报废或者可以申请古董的那种。”

“真厉害，我可以问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吗？”贝克特也听过维罗尼卡对殷诺充满想象力的各种猜测，比如超级改造人或者□□大佬等等，但他还是想问问本人，“不想回答的话不说也可以的，我就是有点好奇，随便问问。”

“没什么不好说的，开修理店的，”殷诺说，“什么都修，家用电器、汽车、义体、仿生人和外骨骼，能修就修。”

和超级改造人或者□□大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回答。

既不神秘也不特别，平凡的来历。

如果展开来讲，会是一段让人连连叹息的出身，可如果仍是贝克特所听，他还是会点点头，在心里说一句：真羡慕。

他身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谦卑，只有在面对保镖和家人的时候，那股弯腰鞠躬的谦卑会静悄悄地躲回贝克特的身体里。

所以，在贝克特离开测试间后，他以一种艳羡的口吻谈论殷诺。

维罗尼卡习惯了晚睡，她端着一杯热牛奶在宿舍碰到了贝克特，“不不，明显不普通吧？就算是开修理店，也不代表是个普通人啊。如果开修理店就能随手抛出那种设计图，那大家干脆别上学，开店去算了。”

好像维罗尼卡说得也有道理。

“毕竟人的天赋不是可以控制的东西，哪怕是两个超级天才的孩子，也可能是个普通人，或者笨蛋，而普通人的孩子则也有可能是天才嘛，”她用温热的马克杯焐手，“嗯……比如说，你知道‘新时代技术之父’霍普斯康吧？旧日时代末期发明了义体雏形的那位。”

贝克特点头。

“那位霍普斯康的出身就很一般，不过却能引领一整个技术时代呢。”

维罗尼卡说完再去看贝克特的表情，却见对方还是垂着头，“你怎么了？”

“就是觉得……真好啊。”

无论是平凡还是特别，都是贝克特所羡慕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样的境地，大家都有喜欢的事情，擅长的事情。”

他难堪地笑了笑，“我就没有。”

维罗尼卡在手里转了转杯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但你可以试着找找想做的事情。”

“能找到什么呢？”贝克特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脸颊拽了拽，他叹气，“毕竟我长着这样的脸，叫做贝克特。你能收留我一阵，不讨厌我，我就很感谢了。”

“……因为那些事和你无关。”

听着像拒人千里之外的话却让贝克特恢复了点精气神似的，“谢谢你肯这么说，维罗尼卡。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嗯，别再叹气了，贝克特，”维罗尼卡建议，“你有空也可以多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先从最开始的一小步做，怎么样？”

“我会考虑的，你也是——”贝克特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我知道，”维罗尼卡说，“我不会再去河边逛了。”

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净想让人捶胸顿足的事儿呢？

贝克特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糟糕透顶。

只希望不要影响参赛，如果能拿到奖金的话，她就可以回去上学了。那些钱够她支付未来的学费，还有各种可能的意外支出，现在已经没有保险公司愿意卖给她保险了。

尽管维罗尼卡的银行账户里还有一笔足够支付学费的资金，但她不可能动那笔钱。

她希望这些钱就这样在账户里永永远远地待着，像一尊数字的墓碑，不要消失。

可是众人的眼睛，众人的口舌不会放过她。

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节目播出后的评论里，有人的留言揭开了他们想反复掩盖下去的事情的一角。

“还钱！！霍洛韦家拖欠工资，还钱！！”

“什么情况？楼上的现实里认识？”

“现场说法。”

人们迫不及待，热情洋溢地想要听到这名网友的记述。

而据这名网友所言，前年开始霍洛韦家经营仓储生意情况每况愈下，而去年的时候他们申请了破产清算，可一年多过去，到现在仍旧拖欠着员工工资没有发放。

这场讨论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但TY3仍是报告给了殷诺。

“还有人在暗中调查您。”TY3说。

“我？谁啊？警局还是商业联盟？或者光荣会？”

“莱恩纳德家。”

“哦。”债多了不愁，而且他上报给组委会的资料信息都是经过TY3伪装作假的，莱恩纳德家再怎么样也查不到他本人的身份上。

不过维罗尼卡这边还是需要做些预防措施的。

“维罗尼卡，今天你先留在工厂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