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陆凇之怀里挣脱下来，踩在沾满颜料的地面，牵着陆凇之再次回到油画前，松开对方的手那一刻，他明显感受到一丝不悦，笑了起来，泪痕未尽，笑起来脏兮兮的。

他举起双手，掂起脚尖，在油画布上展开手臂画了一个能框出来的最大的圆——

“这是你。”

陆凇之挑眉，“冷冰冰的雾凇？”

“哎呀！不是，不是。”黎漾急得跺脚，跳上陆凇之的身上，双腿钳住精瘦的公狗腰，毫不意外被对方拖住臀.部，踏踏实实地拔升一个高度，对着整片油画布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你。”

他皱皱鼻子，蛮不讲理地认定道，“至少在我眼里，你就是这样的。”

陆凇之低笑，无论被定义成什么都无条件接纳。

“好，那是我。”

黎漾回过身，哭肿的眼尾还沾着挥之不去的委屈，干净漂亮似乎永远不会被污染的眼眸纳入眼前陆凇之的身影。

认真的神色像在解一道困扰多时的数学题，终于解出来后，迫不及待地将答案以及整个解答过程分享给最想分享的人。

他捧住陆凇之的脸，轻软地道出解题步骤。

“你是我的旷野。”

“也是我的秘密花园。”

然后，他弯身，吻上陆凇之的薄唇，学习能力很强地模仿陆凇之安抚自己的方式，将答案喂进对方嘴巴里。

——“是我的全世界。”

我只是太喜欢你。

太害怕你不喜欢我。

太担心你的喜欢达不到我想要的绝对的喜欢。

人鱼的本性是很贪婪的，贪婪到容不下一丝缝隙，一旦选定了人类伴侣，就会不管不顾地付出自己的全部，奢求同等回报的爱情。

这很不切实际，很贪得无厌，很没有自知之明，很不懂得收敛。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存在能给予人鱼同等回报的爱呢？

黎漾继承的人鱼记忆里，千千万亿年来，没有一条人鱼得到过这样的爱。

他们的人类伴侣是爱他们的，但更多的是爱自己。

人鱼的贪婪是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先辈一再告诫不要去窥探，可越是不允许窥探，越是无法控制地想要撕开更大的口子，寻找被爱得疯狂的证据。

永远得不到全部的爱，于是部分人鱼在陷入癫狂前，痛苦地将人类伴侣送回人类集群。

但更多的人鱼克制不了自己疯狂的贪婪，在人类伴侣已经无法给予更多的爱时，将自己的伴侣吞噬入腹，成为孕育他们爱情结晶的养料，更多的部分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

他很害怕自己的爱会要了陆凇之的命。

也许一直抗拒，不愿意相信陆凇之是爱自己的，是他给自己找来的逼迫自己离开的借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他不一样了。

也许他不仅仅是完全的人鱼，一半的灵魂依然坚信自己是人类。

他看见了自己，一个不会被人鱼基因控制陷入癫狂的自己。

寒冬之中，他不再匮乏，变得内心充盈，杀死了那个厌弃自己的自己，重新生长成深深爱着自己的自己。

原来，他一直很爱很爱自己。

原来，他的世界也一直很爱很爱他。

长久的吻交付着某种不必言说的承诺，他们不管别人是怎样的，在不伤害其他人的前提下，他们选择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也许他们都不完美，在别人眼里都是十足的疯子，异类。

但又怎样呢？

他们从来不必抄袭复制谁的爱情模版，他们只走自己想走的路。

“陆凇之。”

“在。”

“陆凇之。”

“在的。”

“陆凇之。”

“嗯，我在。”

“陆凇之，我可以爱你吗？”

“可以，给超出你想要的爱，好不好？”

黎漾顿住，含在嘴里的“不太好”被陆凇之无情嚼烂，他心慌了一下，推开陆凇之，“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嗯。”

陆凇之抱起小人鱼放在油画前新铺开的干净白布上，把小人鱼抵在稳固的画架前，苍修长的手指滑入纤细指缝，侵略性极强地将柔弱无力的手臂禁锢在身后，轻盈的莹白手镯“咔哒”铐紧。

黎漾：“？”

陆凇之靠近，金丝眼镜触碰到黎漾烧红的脸颊，眼镜链在敏感的脖颈上晃荡，耳边响起魔鬼诱.惑信徒走向深渊的嘶哑嗓音：“我都这么爱你了，你就让一让我，好不好？”

黎漾浑身颤了颤，被陆凇之肆无忌惮地踩入严防死守的底线。

不是，谁才是诱.惑伴侣堕入爱.欲丧失理智的人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