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凇之根据脚链的定位,直接去的3号别墅。
他放轻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一只缓步前行的雄狮,盯着放松警惕的猎物,时刻观察着猎物的动静。
三楼画室的门没有关,他站在画室门口停下脚步,看到画室中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人鱼清瘦的背景,浮躁不安如捏皱纸团的心绪被一丝丝抚平。
他倚在门框边,双手插兜,没有打破画室的静谧。
画布中央开始生长颜色,灰白的厚重积雪,银蓝的广袤冰湖,湖边长满枯树,萧萧瑟瑟,挂满雾凇。旷野无垠,雪花纷飞,没有来时路,也没有朝前道,一抹灰突兀地飘泊在冰封的湖面上,冻得浑身发抖的身影跪伏在湖镜上,灰色长袍被寒风撩起,拖拽出长长的尾焰,燃烧的衣袍散落破布撕裂开的光焰。
灰影被大量的线捆绑缠绕,或粗或细,如庞杂铁链延向无尽荒芜。
缠满纱布的手抬起,摘下长久蒙住眼睛的灰布条,破布条成圈挂在脖颈间,像是一把永远解不开的枷锁。
冰冷、压抑、束缚,困在深渊的挣扎。
“不对,不是这样的。”
黎漾没有察觉身后的凝望,咬住画笔笔杆,摇了摇头。
银白月光覆盖玻璃穹顶,就像一道巨大的光柱打在世界舞台的中央,整个画室都在舞台焦点位置,如银色波浪荡进凝固的水面,涟漪扩散泛滥。
黎漾不经意间抬头,璀璨银河倒映入琥珀色的清澈眼瞳。
透亮的瞳孔倏忽间收缩成竖瞳,聚焦的世界不再涣散,纷繁的背景被过滤掉,目光中只有心之所向的光辉。
他重新落笔。
衣袍的灰焰将缠满身的线烧毁,火势燎原,沿着悬空中的链条燃烧,灰烬飘落成雪花,雪花飘落间化作细碎的白色花瓣。花瓣悠悠点缀在雾凇森林,清脆的碎玉声在天地间回荡,唱向死的哀痛,赞颂新生的欢庆。
细针交织的挂树被抹去,刮刀刮出片片白色花瓣。
花瓣不仅拥有樱花生来的浪漫,还有嫩绿叶片簇拥溺爱,那是看似普普通通无人关注的纯白梨花。
大世界绚烂花园守护着一片冰雪世界,反季节的梨花树燃烧生命般绽放花朵,覆盖旷野的厚重积雪开始融化,偌大的冰湖镜面细纹龟裂,灰影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跪伏在岌岌可危之上。
不,他不是信徒。
他没有信仰,他不相信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不相信这个明显偏颇的世界,不相信这个不知道在谁笔下虚构出来的世界。
一切都是谎言。
都是假的。
作为工具人复活的他是假的。
两辈子的记忆是假的。
手中的沙是假的。
呼吸的空气是假的。
脚下镜湖也是……
刮刀一刀一刀利索地在画布上刮出炙热的橙红,镜湖下映照出一颗燃烧的太阳,冰层下的太阳模糊了轮廓,涟漪荡漾晕染了滚烫火焰。
星群拖出尾焰,在脆弱的湖面上下穿梭跳跃,勾勒出立体的星空图。
灰影跪伏在太阳中央,手中握着倒挂的月亮,荡开涟漪,半只手臂探入湖镜,试图抓去那颗炙热的生命恒星。
“看到了。”
黎漾丢下画具,盯着画布,屏住呼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步步后退,直到跌入熟悉的怀抱。
“找到了!”
他似有所觉,回过身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总是会守在自己身边的陆凇之。
他快步地跑过去,揽住陆凇之的肩膀,伸手指向画布,轻软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动的颤抖,催促对方快看看自己的作品。
“我找到了,找到了,竟然找到了。”
头顶响起一声发自内心的“恭喜”,他牵住对方的手走到画布前,激动地指着刚完成的画作,“陆凇之,快看,快看!”
纤细的指尖点向灰影,不,是灰影旁那颗画布中心的暖融太阳。
“这是我!”
陆凇之扬起唇角,很是认同,“对,是你。”
“是我!那是我!”
黎漾攥紧陆凇之的衣袖,指尖在画布上游走,喃喃道:“我以为我是普通的梨花,但我不是梨花。我以为我是一片薄雪,但我不是雪花。我以为我是雪松上的一簇挂枝,但我不是挂枝。我以为我是龟裂的湖面,但我也不是湖面。我甚至以为我是那些想勒死自己的线,但我也不是那些繁杂的线。”
“我是——”
指尖最终点在炙热的恒星,黎漾哽咽道,“我是我自己。”
“我可以照亮我自己,无需任何谁去定义。我、我以为我不喜欢我自己,但我发现其实不是,我很爱很爱自己,跟这个世界一样热爱自己,跟你一样,我只是……只是……呜……”
“没事,没事,别怕。”
陆凇之将小人鱼拥进怀里,吻过毛绒绒的发顶,永远知道对方躁动下的焦虑不安,安抚道,“你只是太希望相信自己是配得的。”
——配得世界的爱,配得我喜欢。
黎漾吸了吸鼻子,止不住落泪。
他不停地否定,轮证,否定,轮证,一次次剖开心,把深入骨髓的怀疑根系拔除,小心翼翼地用小片小片的信任去缝补。
告诉自己配得被爱。
配得陆凇之的爱。
配得自己的爱。
“找到答案了吗?”陆凇之抱起哭唧唧的小人鱼,转身往画室外走,“别饿坏了,今晚是你喜欢的海鲜大餐。”
黎漾摸摸咕噜叫的肚子,被陆凇之抱着,透过宽广的肩膀望向那幅油画。
“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