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凇之扯过薄被，动作过度轻柔地裹在小人鱼身上，生怕稍微动作大一点，会吓坏情绪崩溃的小人鱼。修长的指节屈起，细细抹去透粉脸颊上的泪珠，抹去几滴，又掉落更多小珍珠，屈起的指尖颤了颤，耐心地继续这个看似徒劳的动作。

抿直的唇线向下压了压，他沉声反驳：“是你选择了你外公，不要我，我才离开的。你是赶我走——”

“不是！”

黎漾哭得更凶，大喊道：“逼我在外公和你之间选择，这不是喜欢，反正这不是我要的喜欢，我，呜……”

“对，是不喜欢。”陆凇之眸色深沉。

黎漾抬头，泪水朦胧了世界，看不清跟前男人的表情，但耳朵没有聋，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你果然不喜欢我！”

他拽紧薄被边缘，浑身颤抖，一直的怀疑得到验证，没有惊喜，没有痛苦。他委屈地用手背抹去泪水，用力吸了吸鼻子，多为这个男人掉一滴眼泪都是亏了。

陆凇之轻易读懂他的想法，默了默，开口道：“那时候你才8岁。”

他接着说，“17岁的我眼里所有人类都是蝼蚁，轻易就能得到绝大部分人努力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当时我甚至感觉自己不是人类。”

黎漾抽噎几声，见缝插针，“你就是变态。”

“嗯，我是变态。”

陆凇之坦然承认，“我变态地不喜欢任何人类，对人类毫无兴趣。我是这样的别人，不是你想要的变态。”

黎漾的CPU又开始烧坏，“你说人话。”

陆凇之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反问道：“那时候我就是把你当成一件珍贵的收藏品，你不愿意当我的藏品，眼高于顶的我就把你丢弃了。”

“为此，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情。但是除非提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爱上自己的藏品，否侧再来多少遍，我还是会那样做。”

陆凇之温柔地拭去掉落的小珍珠，沉声道：“我又不是那样的变态，那个时候确实对一个小屁孩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黎漾哽咽出声，“要有别的想法，就杀了你。”

陆凇之低笑出声，嗓音纵容，“你看，对吧？”

黎漾咬住唇肉，发现自己不是像以前那样被说服，而是被说通了。那时候他沉浸在被抛弃的茫然里，不停地把错怪到陆凇之身上，也怪到自己身上。

可是那件事情，谁也没有错。

陆凇之只是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收藏品丢了，而他那时候也不是想要爱情，而是把所有美好都投射在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身上，当自己被抛弃后，感觉失去了被活得认可的评价体系，他被自己认定的最美好的东西抛弃了。

他产生自我怀疑，不停地责怪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会被舍弃？

可是，这一开始本来就是错的。

他不应该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陆凇之的身上。

内心深处的他挣扎着不停告诉自己，他很好，不是被舍弃的。可是陆凇之的离开让他失去了价值体系，自己给自己打上“没有价值”的标签。

“是我。”

黎漾愣了愣，缓缓开口，“是我把自己捆起来了。”

霎那间，他似乎听到麻绳崩断的声音，死死缠在身上的绳子断成一节节，掉落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缓慢呼出。

连呼吸都变得松了很多。

湿漉漉的眼眸如晨间氤氲雾气逐渐散去，长睫颤动，眨巴两下眼睛，琥珀色的竖瞳清澈、透亮，倒映着那张完美到不似会属于人类的脸。

黎漾瞬间原谅了过去的那个自己。

那个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不知道会作出什么选择的自己。

他担心自己会再次选择外公，但又害怕自己会选择陆凇之，这个已经完全标记自己的人类，他认定的一辈子都不允许改变的唯一的人类伴侣。

他眼巴巴地盯着陆凇之，看到了草原上那个8岁小男孩。

他回到了那一天，那片夏牧场，牧场围栏的尽头，小男孩默默地从清晨等到星露驱赶。小男孩慢悠悠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弯身穿过低矮围栏，抬头的瞬间顿了顿，秀气的眉眼弯弯，向他快步走过来，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同时，惊喜道：“你来啦！”

黎漾应了一声，小男孩牵住他的手，将他往帐篷的方向带，“走，我们回家吧。”

他哽咽道：“好。”

回家。

一阵恍神，黎漾感觉一股温柔的力道从后背往前一带，他被带入熟悉的怀抱。

“都过去了。”头顶的声音沙哑，“如果还是过不去，那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错，我的小人鱼很好，没有做错什么。”

纤细的手指拽住陆凇之的衣袖，越来越用力，捏得通红。

陆凇之感受到披在身上的衬衫很快被打湿一片，泪水湿了胸膛，大掌覆在毛绒绒的脑袋，轻拍安抚。

淡漠的脸庞浮现懊恼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悔把人逼得太急了。

无声的哭泣持续了很长时间，泄洪般的泪水带着四处乱塞在身体里的各种内耗情绪，统统发泄了出来。

黎漾吸了吸鼻子，哭得眼睛疼，脑壳疼，胸口疼，肚子也疼。

他捂住微微凸起的腹部，难受地摁了摁。

这个举动引起陆凇之注意，抓住他的手，俯身询问，“肚子不舒服？”

黎漾软绵绵地嗯了一声。

他看到陆凇之莫名紧张的神色，将他抱起轻轻放平在床.上，大掌覆在微微抽痛的腹部，一脸凝重。

陆凇之打了个电话，回头继续安抚他，“没事的，江医生很快就到。”

黎漾额角渗出细汗，但自我感觉良好。

大概就是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