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了下来。

黎漾垂下眼睑，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在草原看过很多次日出，那时候跟陆凇之也看过好多次日出。他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这次日出就是与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这场日出没有给他们第一次约会画下完美的句号，丢下了一个省略号。

云层重叠覆盖，冉冉升起的太阳只漏出淡淡的光，几乎隐没在灰色调的的山野尽头。厚重的云层突然被撕开一道缺口，又一道，巨大的光柱穿破云层，从天上直刺入地面。

忽然之间，或粗或细的光柱如根根长矛刺出，把天空刺出许多洞.穴。

光柱群以太阳为中心，朝着一个倾斜的角度散开，构建在天地间，形成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圣矩阵，似是展开一张无限宽广的画卷，画卷上记载了悠悠时光长河的历史变迁、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我梦到过这个场景。”

陆凇之淡淡开口。

苍白修长的手指挑起小人鱼的下巴，让他看向云雾下的光柱群，“那是在一片很浅的水洼，只没过膝盖，我整夜整夜地站在水洼中，掰下身边的光柱当长矛刺入水中，不停搅浑泥水，惊动鱼群。”

“跳出来很多东西，但都不是我要找的。”

“后来我把那些光柱收集起来，编织出一张大网，每次撒网收网都会在巨大的期待和失落中被逼得……”崩溃。

“再后来，我把厚厚的云扯下来，打造出一首玩具船，只有巴掌大。虽然我总是捞不到跑丢的那条鱼，但是总会想要是这次收网就捞到了呢？这里离岸很久，直接用渔网兜着我的鱼，它会不会生气？”

“于是我给它造了一条小船，把他放在船上拉回去，他肯定会开心。”

黎漾望着走到近前的光柱群，陷入沉默。

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声声响起，他听到自己在说话。

“我也梦到过。”

“真的是你跑进去梦里，把海洋搅出狂风暴雨，我、我看到那个巨人疯狂一样捞鱼，每次都快吓死了——”他回过身，捧住陆凇之的脸，又急又气，“被捞到就完了，会被做成炸鱼！”

“下次你不准捞。”

“那下次你别逃。”

两人同时开口，静默片刻，又丢给对方一句“不可能。”

黎漾炸了，推开陆凇之，咕噜噜从对方身上滚下来，啪叽掉在草地上，哼哼唧唧爬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果然不喜欢我，就知道欺负我！”

陆凇之默了默，强压下怒火，“你本来就是我养的鱼，掉到水洼里了，我肯定要捞回来的。我又不爱吃鱼，家里给你准备了很大很大的鱼缸，足够你游的。”

“你欺负我！”

黎漾不想讲道理，“当初是你自己把我丢下的，好意思说我跑了？”

“我……”

“不要听你狡辩！”

黎漾转身往外逃，冲入萤火熄灭的草丛中。

陆凇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我不狡辩，以前是我不对，我道歉！”

“不接受！”

“梦幻的玻璃花园鱼缸，一屋子金条，拍卖收集的上百幅世界名画，我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还给你画了一幅——小心！”

同时，黎漾被勾得回头，脚下踏空。

“噗通”掉进水里。

“救——”

黎漾消失在半人高的草丛，水花四溅，惊慌的呼唤戛然而止。

黎漾坐在铺满鹅卵石的溪水上，如翠玉透蓝的溪水冰清澈冰凉，只没过莹白鱼尾，长长的白纱鳍被水流托起漂荡，冲刷掉少许尴尬。

他双手往后撑在溪床，甩了甩鱼尾，仰起头望向头顶那张伟大的脸，一道光柱不像是恰巧，但是就那么精准地打落，柔和的光晕星星点点飘浮碎光，精灵班簇拥在两人之间。

黎漾微微眯起双眼，仔细辨别，看看对方脸上是否有笑意。

敢笑就弄死他。

陆凇之摇了摇头，拉起裤脚，赤脚跨入水中，蹲下捡起什么，握在手里，神神秘秘道：“捡到一颗彩虹。”

“骗小孩呢。”

黎漾的手被拉过去，陆凇之握拳的手放在摊开的手心，慢慢放开，一颗纹理流畅的彩色石头落入手心，石头只要拇指大小，圆圆一颗，表面比鹅卵石光滑，冰冰凉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从彩虹桥抠下来的一块碎片。

“哇——”

黎漾忘记了生气，举起石头过头顶，惊喜道，“你会魔法吗？”

“再变一个魔法，要不要看？”

“要要要！”

陆凇之坐入溪床，将小人鱼圈禁在□□，抬头勾过岸边伸长脖子的一株蒲公英，递到小人鱼面前，低笑道：“吹一口气。”

蒲公英花苞抱紧，就像没睡醒不肯起床的小胖子。

黎漾有点紧张，小时候被这个男人忽悠过很多次，但又见证过很多次魔法成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多大一口气？”

陆凇之笑出声，“都可以。用力吹，就能立马把它叫醒，轻点吹，它会慢慢转醒。”

黎漾捏捏手心的石子，深深吸一口气，用力吹过去。

花苞抖了抖，毫无动静。

黎漾扭头看向陆凇之，然后看到骗术失败的陆凇之利索地吹了一下，花苞再次颤了颤，竟然开了。

紧接着，旷野上的蒲公英好像接受到命令，争先恐后地绽放。

绿意昂扬的蒲公英“嘭嘭嘭”无声炸开，恣意地晃动白色冠毛，毛绒绒一大片沐浴在阳光下，等待一场前往远方的风。

溪水叮咚，虫鸣燥动，雁鸟地飞。

“再吹一遍。”

黎漾觉得刚才自己就失败了，想让陆凇之来，但对方坚持要他来。

他深呼吸，绵长的气息缓缓吐出，将面前的蒲公英吹散，一小片种子成群结队开启它们的旅程，还没睡醒的样子，摇摇晃晃飞得七倒八歪。

“看。”

黎漾顺着陆凇之手指的方向遥望。

晨风裹卷温暖的阳光路过，顺带收集几朵蒲公英回家，作为今天摆放在木窗台前的装饰。怎料，蒲公英种子以为风在跟它们玩抓迷藏，咯咯咯纷纷飘向四方，风去追求，拥抱又放开，再次拥抱又放开，陪它们尽情游戏。

“魔法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