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迫切的心情澎湃汹涌,如果不说出来,他会憋坏的。
他抱着鬼工球站起,往陆凇之离开的方向走。
郁一然喊了声,“小羊,去洗手间吗?我带你去。”
“不用,我可以。”
郁一然要跟上,被郁校长摁住。
郁校长落下一子,吃掉一颗黑子,“他会迷路。”
陆弘义哼了声,爽快落子,“在自己家里,不会出事。”
郁校长抿了口茶,蹙起眉头,“嗯……走这步是什么意图?”他琢磨棋局,接着聊,“小羊进来的时候就对雪霏那栋宅子很感兴趣,你是想他和雪霏见见面?”
郁校长犹豫片刻,落下一子。
陆弘义紧逼一步,郁校长又要悔棋。
旁观的郁一然翻了个白眼,屁股坐不住,还是去找人。
郁校长瞥了孙子一眼,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沉不住气。”
他摆前两步的棋子拿出来,重新走,接着说,“为什么想他去见雪霏?你明知道雪霏的状态不适合见外人。”
陆弘义换了个方向进攻,急得郁校长又要悔棋。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盯着浮在茶面中央的叶芽,舒心地抿了口清茶。
他倒想问问那臭小子,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不允许所有人告诉那位清澈如水的青年,从来没有宴会的一见钟情,他要找的人从来都不是黎安。
叫黎漾。
找了十年的人,终于落到手中。
他接触黎漾后,终于明白儿子执着到偏执入魔的缘由。
一张比初生婴儿还干净的白纸,比世间任何绚烂的色彩都要迷人。
艺术大师的杰作当然是物价之宝,保存得当的古珍玩物肯定也是稀世珍宝,但再高价值、再稀有的收藏品,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
任何被人类创造出来的高级藏品,都有一个共同性。
触摸到人类最本质的美。
人类看到梵高的向日葵,会被炙热璀璨的生命力冲击感动,情.潮过后又会带来更加强烈的命运沉重。人类看到齐白石的虾,跃出纸面透出的清凉恬静,能让躁动的生命得到短暂的安宁,却又会在宁静消散后,因为失去那分无法言语的平静而愈发消颓。
因为都是人类创造的作品。
黎漾就像一张纯粹透明到让任何面对的他的人,都会不自觉审视自己。
恨不得清理掉身上所有污秽,好能跟他靠近一些。
这张白纸,不是人类的造物。
而是这个神明遗漏在世间的未沾染点墨的画卷,诱惑着人类在上面勾勒出最浓重的色彩,描绘出永恒的画作,却又发现人类的笔墨在白纸上留不下一笔一划。
偏偏,越是如此,越是吸引人着迷于在纸张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对于在17岁那年,感觉自己已经不可一世的陆凇之而言,就像打通关的游戏,对这场人生游戏已经不再感兴趣,怎料,游戏升级,又加了一张不可能通关的新地图。
他那个狂到没边的儿子,陆凇之,便陷了进去。
人生需要一些意义,不管是何种意义。
如此才能继续活下去,继续往下走。
陆家老宅很大,往里走是穿过整座宅院的河溪,沿着高地汇入海洋。河溪水流清澈,假山林立,曲径通幽,走过一条荷花栈道,拐过圆拱墙洞,又是一片锦鲤荷池。
黎漾顶着烈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走了快半个小时,快晒成鱼干。
他趴在四角亭柱边,坐在石凳上,脚下隔着一层水泥石板。
一眼望过去,荷叶翻出阵阵风浪,粉白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不远处还有大片睡莲铺张开,寂静地苏醒。
周围都是水,五彩斑斓的胖锦鲤聚拢在四角亭,摆动尾巴,压着同伴的背浮出水面,似是饿极了在讨要食物。
“你们那么胖,再吃会不会撑死?”
“不会!”
“不会!”
“不会!”
“我不胖,给我吃!”
黎漾猛地回头,身后没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摸摸被晒晕的脑袋,喃喃自语几句,在口袋里翻出一包小饼干,摘开捏碎,抛进池子里。
他一边掏出手机,要给陆凇之发消息。
动作一顿。
“你怎么跑到陆地了?”
“都要变成鱼干了,好可怜。”
“好香好香。”
“你是要回海里吗?”
“大海一直在呼唤的那条鱼是你吗?”
叽叽喳喳的稚嫩声音突兀响起,如同几千幼儿园小朋友扯开嗓子喊话,但各说各的。
黎漾捂住生疼的耳朵,虚软地抱住柱子。
他抱紧鬼工球,担心失神把这件老古董掉水里,更担心不小心把自己丢到水里。
他的余光扫过水面,红色金色白色的锦鲤浮在水面,大嘴巴一张一阖,好像在跟他说话。
水花四溅,清凉的水珠溅到晒红的脸颊,涣散的目光怔怔地凝望池水,皮肤直接暴露在炙热的太阳底下,瞬间变得刺疼难忍。
黎漾缓缓站起,手机摔落在地,鬼工球滚落到亭脚。
他遥望院墙外的玻璃海,一道悠扬远古的声音如呼吸般透着独特的韵律温柔呼唤。
“孩子——”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