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两人应该在书香静谧处,并肩而立,低语交谈,甚至,相视而笑。
每一个想象出的画面,都像淬毒的细针,扎进他心底最不安的角落。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即便是寒毒发作、冰冷彻骨的夜晚,也远不及此刻这般煎熬——那时,至少那具温暖的身体会属于他,蜷缩在他怀中。
“大人,”长随低声回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宋大人被太后留在暖阁用膳了。”
太后留膳。
四个字,打破了崔榭最后一丝自欺的幻想。
这是何等殊荣!若非存了格外青眼的心思,太后怎会为一个从六品员外郎设下私宴?
他想起明珠郡主看向宋枕雪时,那双明亮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那不是看一个普通臣子的眼神。
关于那位郡主的往事,哪怕从不关心宫闱传闻的崔榭也有所耳闻:将门遗孤,太后抚育,宠冠宫廷。她性格赤诚如阳,爱憎分明。她要什么,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若她所要的……是宋枕雪呢?
崔榭闭上眼,试图压下心脏处传来的、近乎痉挛的抽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势并非万能。在更高的皇权面前,他的那些隐秘的占有、精心的布局,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崔榭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扇巍峨的朱红宫门,眸底的寒意随着日影西斜,一寸寸凝结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崔榭几乎以为,那扇门再不会为他打开时——
宫门,缓缓开启。
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崔榭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起身,动作却猛地僵住。
因为宋枕雪并非独自一人。
明珠郡主就在他身侧。
两人步调一致,距离不远不近,却恰好是一个便于交谈、显得亲近的间隔。郡主正侧首说着什么,眼含笑意,神采飞扬;宋枕雪微微低头聆听,偶尔颔首回应。
夕阳余晖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光边,画面和谐得刺眼。
崔榭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看着郡主在马车不远处停下,看着她对宋枕雪展露笑颜。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
“今日有劳宋大人了。”
“郡主客气,分内之事。”
“日后若有疑问,我再去吏部寻你商议,可好?”
不好。崔榭咬牙切齿的想,要是明珠郡主去吏部找宋枕雪,那不是等于变相的宣告她看上了宋枕雪吗?
他死死盯着宋枕雪,期盼着,甚至祈求着宋枕雪说出那个“不”字。
然后,他听见宋枕雪清晰平静的声音:
“好。如此,便有劳郡主了。”
——他答应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灭顶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崔榭。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断。
就在这时,明珠郡主似有所感,目光转向了马车。
她看到了自车上而下、面色沉冷如水的崔榭。
明珠郡主微微一怔。
“崔大人?”她有些意外,“可是来宫中议事?”
崔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在宋枕雪骤然紧绷的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本官,来接本官的员外郎,回衙署办公。”
他的用词是“本官的员外郎”,一字一句,充满了占有意味。
明珠郡主的目光在崔榭与宋枕雪之间迅速逡巡了一圈。她并非愚钝之人,这两人之间那种超越上下级的、紧绷而微妙的气氛,如此明显。
她脸上明媚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深思。
“原来如此。”她从容颔首,仿佛什么也未察觉,再次看向宋枕雪时,笑容依旧灿烂:
“那么,宋大人,我们下次再会。”
她特意顿了顿,才说出最后四个字,然后翩然转身,消失在朱门之后。
宫门外,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无法驱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崔榭向前一步,逼近宋枕雪,声音压得极低:
“上车。”
“本官有话,要好好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