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颤的睫毛,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妥帖感悄然充盈胸臆。这份细致周到,远超一个药引或下属的本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奉献。
他欣然受之,当那双微凉的手为他整理衣袖时,他轻轻握住了宋枕雪的手。
马车轱辘碾过清晨湿润的石板路。车厢内寂静,两人的手却未曾松开。
宋枕雪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崔榭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这份温暖,让他既感安心,又觉酸楚。
他昨夜,应该做得很好吧?否则,怎会有此刻的殊荣?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卑微的希望,又悄悄燃起一星火苗。
马车在吏部门前缓缓停住。
下车前,崔榭终于开口,“宋司务。”
宋枕雪心头蓦地一紧,指尖微微蜷起。是哪里又做得不合规矩了么?
“大人。”他垂眼应声。
崔榭却只是倾身,伸手替他扶正了方才在车厢内蹭得微歪的官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发,带起一丝细微的战栗。
“快去吧,”崔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莫迟了。”
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宋枕雪死寂的心湖。他半个身子已探出车外,晨风清冷,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突然翻涌起来的委屈、不甘和一丝破釜沉舟勇气的热流。
就……再试一次。
他忽然退了回来,重新面对崔榭。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崔榭,那双总是低垂或含泪的眸子里,此刻竟亮得惊人,映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崔榭微微讶异的脸。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出绯色。
“大人……”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下官昨夜……给您暖床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卑微又大胆的问话,轻轻吐了出来:
“可……可还算做得好?”
崔榭彻底怔住。
昨夜,那具温顺蜷在他怀中的身体,那苍白脆弱的脸,那攥紧他衣襟的手指……种种画面掠过心头。这该如何用“好”与“坏”来衡量?这本就不是一桩能用常理评判的“差事”。
可对着这双亮得灼人、带着期待的眼睛,他喉间动了动,终究极轻地,给出了一个音节:
“……嗯。”
那声音低哑,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让宋枕雪眼中的光骤然炸开,亮得几乎要溢出来。颊上的红晕更深,像晕开的胭脂。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膨胀。他像是被这声“嗯”蛊惑,又像是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许可,飞快地、带着一丝羞赧却又大胆地,追问道:
“那……大人能否……赏下官一点奖赏?”
话音刚落,不等崔榭有任何反应,或许他自己也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浮现的讥诮或冷意,宋枕雪猛地凑上前,闭着眼,将微微颤抖的唇,极快又极轻地印在了崔榭的脸颊上。
他甚至不敢去看崔榭瞬间凝固的表情,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空白间隙,他已转身,慌不择路地跌下马车,官袍下摆绊了一下也顾不得,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吏部衙门大开的朱门。
晨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他逃离时带起的一缕微热的气息。
车厢内,重归寂静。
崔榭僵在原处,脸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烙印般清晰起来。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双唇瓣轻颤的幅度,和那份温热。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正散发着与周围肌肤截然不同的、持续的灼烫。
“奖赏……?”他低声重复,眸色深不见底,辨不出是怒是愕,抑或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那句冰冷的界定。所以,这便是他为自己“尽职暖床”索要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