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榭醒来时,天色未亮。
以往每次玉髓引发作的夜晚总是无比煎熬。可昨夜,那噬骨的寒意却奇迹般消失了。他睡得极沉,一夜无梦。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怀中那人的温度。
宋枕雪蜷在他怀里,睡颜安静,一只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他的前襟,仿佛在睡梦中仍在抓住什么。原本该是粉色的唇瓣失了血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苍白脆弱。
崔榭莫名有些心疼。
昨夜……他记得自己说了很重的话。记得那双眼睛,瞬间熄灭所有光芒,盈满泪水却又死死忍住。也记得后来,这具身体是如何沉默地乖顺,仿佛认命般的紧紧抱住他,用体温一点点驱散他的寒冷。
宋枕雪用自己的不适,换了他一夜安眠。
一股陌生的情绪,悄然漫上崔榭心头。他向来赏罚分明,对宋枕雪尽职的表现,本该只有“可用”的评价。可此刻,看着这张苍白的睡颜,他竟觉得昨夜那句“不是娈宠”,或许确实过于冷硬了。
至少,这是一味极为尽心、甚至可称得上听话体贴的药引。
他正欲悄然起身,怀里的人却不安地动了动,仿佛感知到崔榭的离去,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崔榭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时,宋枕雪羽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和疲惫,视线茫然地聚焦,对上崔榭近在咫尺的目光。
“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刚醒时的沙哑鼻音,软糯得不像话。
这两个字,让崔榭心软得一塌糊涂。
崔榭喉结微动,原本打算起身的动作,变成了手臂无意识的收紧。
“时辰尚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再歇片刻。”
这不再是对下属的命令,更像是一种……挽留。
宋枕雪似乎清醒了些,眼底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清醒。他注意到崔榭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冰冷审视,反而似乎……有些复杂。
浓黑的心底好像照进了一缕极弱的光。
宋枕雪昨夜辗转难眠时想通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既然逃不掉,既然连交易的资格都没有,那他就做到最好。好到无可替代,好到让这份“需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取暖,好到……也许有一天,崔榭看他时,眼里能有除了“药引”之外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
于是他没有依言继续睡,而是极轻地调整了姿势,将自己温热的颈侧,更熨帖地送入崔榭微凉的掌心下方,仰起脸,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讨好:
“是下官没服侍好大人么?这样,可会暖些?”
他在试探。用自己仅有的价值,试探对方容忍和接纳的底线。
崔榭微微一怔。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细腻,宋枕雪仰视他的眼神,清澈又驯顺,仿佛全身心都在等待他的评判。这份过分刻意的讨好,与他昨夜绝望的泪眼重叠,让崔榭心中那点歉疚与怜惜发酵得更甚。
他忽然不想去分辨这乖顺里有几分真意,又有几分是昨夜被他话语刺伤后的自我保护。他只知道,此刻这温顺的依赖,奇异地熨帖了他的心。
“嗯。” 他低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这过于亲昵的动作惊到,倏然停住。他移开视线,重新将人揽紧,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却依旧褪去了冷硬:
“安静些,陪本官再躺一会儿。”
陪。
宋枕雪的心,因为这个字,轻轻颤了一下。崔榭让他陪他。他将脸埋进崔榭胸前,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雪松香,舌尖无声地反复品味着这个字,像含着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奴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大人,卯时三刻了。”
崔榭未动。
宋枕雪心里记挂着点卯,却不敢催促,只极轻地唤了一声:“大人……”
那声音细弱,带着点依赖般的催促。崔榭这才缓缓松手起身。
更衣时,宋枕雪已不像初次那般慌乱无措。他沉默而熟练地展开那身厚重的尚书官袍,指尖灵巧地绕过繁复的衣带,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就连系玉带时,他都会先用手心焐热那冰冷的玉扣,再仔细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