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崔榭寝居。
门被推开时,一股比往日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人身上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
宋枕雪脚步微滞,尚未看清室内情形,腰间便是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片坚硬冰冷的胸膛。
那怀抱冷得惊人,像隆冬时节覆满霜雪的青石,激得他浑身一颤。
“宋司务。”崔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比怀抱更冷几分,“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来了。宋枕雪心想,他该发怒了。
他甚至在那一瞬,感到一丝扭曲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回大人,”他垂下眼睫,声音刻意平稳,却藏不住那点自己都未觉察的别扭,“您吩咐的《考功法》修订初稿,下官不敢怠慢,方才完稿,不慎误了时辰。”
他在撒谎。他知道崔榭或许也知道他在撒谎。
可崔榭没有发怒。
那只冰冷的手松开了他的腰,转而扶上他的脸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他眼下因连番熬夜而愈显青黑的阴影。那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让宋枕雪脊背发凉。
“是么。”崔榭低声道,听不出情绪。下一瞬,他手臂穿过宋枕雪膝弯,竟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枕雪低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了崔榭的前襟。那衣料下的躯体,冷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寒冰。
崔榭走向床榻,脚步似乎比平日虚浮。他将宋枕雪轻轻放在锦褥上,自己却像耗尽了力气。他的额头抵在宋枕雪的肩头,呼吸沉重而缓慢,喷出的气息都是冰凉的。
“大人?!”宋枕雪这回是真的慌了。
他伸手去推,触手一片惊人的寒意。
“您……您怎么了?下官去叫大夫!”
“不必。”崔榭的声音闷在他肩窝,带着竭力压抑的痛楚,“旧疾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深黑如寒潭,紧紧凝视宋枕雪。
“四年前,本官身中玉髓引寒毒。”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此毒阴寒噬骨,每月朔望之交,便会发作。”
宋枕雪瞳孔骤缩。
“寻常汤药炭火,皆无用处。”崔榭的指尖,冰得吓人,轻轻划过宋枕雪温热的颈侧,“唯有……极阳之体,身怀纯阳血气者,近身相伴,以体温相渡,方可稍缓其苦。”
极阳之体。
宋枕雪呆呆地看着他,脑中一片轰鸣。许多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阳春园那夜,他为何会被送入到崔榭的厢房。
为何每月初一十五,必须来此夜值。
为何他的体温,对崔榭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宋枕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大人将下官调入吏部,破格简拔,赐予殊荣,都只是因为,下官是您需要的一味……药?”
他问出了口。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