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宋枕雪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昨日在尚书值房内那场近对话,字字句句,犹在眼前。
崔榭将一切都归结为公务,将他那点刚刚萌芽、连他自己都惊恐的隐秘期待,碾得粉碎。
也好。
他搁下笔,既然一切只是公务,既然那份殊荣不过是崔榭随手塞给他的,那他更需要证明,他在吏部,凭的是真才实学,而非别的什么。
这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他心里最软那处,却也逼出了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
接下来的两日,宋枕雪将自己彻底埋进了纸堆。
厚重的律典、泛黄的旧档、字迹密密麻麻的案例汇编……他沉浸其中,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试图用这个方式阻挡外面那些揣测的目光,更想堵住自己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可笑的悸动。
他卯时即至,亥时方离开。一连两日皆是如此。即便眼底熬出血丝,握笔的指节磨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好,好到无可指摘,便能洗刷掉那份特殊待遇带来的屈辱,便能向所有人证明,他宋枕雪,担得起崔榭的器重。
第三日,暮色四合。
编修室只余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伏案的影子拉得细长孤独。
初稿将成,最后一卷《考功法》的勘误只剩最后几页。
他写得极快,笔尖几乎要飞起来,带着一股赌气般的决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宋司务。”
崔榭身边那位长随立在门边,“时辰不早了,今日是初一,大人请您过府。”
宋枕雪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初一。夜值。
他几乎忘了。或者说,他故意让自己忘了。
“知道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因长久未语而微哑,“待我处理完手头公务。”
长随沉默地退至门外阴影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时间悄然流逝。
戌时初刻,戌时正刻……长随又进来催了一次,宋枕雪只道“快了”。
他并非真的赶不完。相反,初稿已在他脑中成形,落笔不过是水到渠成,他只是在拖延。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无声又幼稚反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
看,我忙于你派的公务。
看,我可以为了正事,耽搁你的私事。
他甚至隐隐期待,期待崔榭会因此不悦,会流露哪怕一丝因他“不识抬举”而产生的怒气。
仿佛那样,便能证明自己在他心里,并非全然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戌时三刻,他终于在最后一行落下句点。
搁笔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虚脱感袭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长随第三次无声的注视下,他起身,吹熄烛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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