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爆发于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入冬后,天气日渐寒冷。觅迷琢磨着该给铺子添个暖炉,既能取暖,又能让客人多停留片刻。她看中了南街铁匠铺新打制的一种铜手炉,小巧精致,价格也合适。但当她兴冲冲拿着手炉回来给胡糊看时,却碰了一鼻子灰。
“此物不可。”胡糊只看了一眼便否决,眉头微蹙,“炉体过薄,铜料不纯,内胆分隔粗糙,炭火稍旺或摆放不稳,便有倾覆烫伤之虞。且其形制,易聚积炭火浊气,久闻于身体无益。”
觅迷的好心情顿时凉了半截:“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街上好多铺子都用这个样式,也没见谁被烫着!”
“未见,不等于无虞。”胡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需取暖,吾可另行设计一炉,兼顾安全与效用。”
“另行设计?”觅迷提高了声调,“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而且你自己做,材料人工不花钱吗?这现成的多好,又便宜!”
“安全为上,银钱次之。”胡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惯有的那种“你不懂”的意味,“况且,吾设计之物,必远胜此劣品。”
又是这种语气!又是这种眼神!觅迷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自从胡糊来了之后,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总要插一手,挑剔这个,改良那个。是,有些改动确实有用,但他那副“凡俗之物皆粗劣”、“尔等皆愚昧”的态度,实在让人窝火。仿佛她这十几年经营铺子的经验,她精打细算维持生计的努力,在他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愚蠢。
“胡大先生!”觅迷将手炉重重放在柜台上,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杂货铺,不是你的炼器工坊!我是掌柜,买什么不买什么,我说了算!用不着您这位‘高人’来指点江山!”
胡糊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吾非指点,只是陈述事实。此物确有隐患。”
“有隐患的东西多了去了!”觅迷越想越气,连日来的憋屈一股脑涌上来,“你嫌我的锅不好,嫌我的米没灵气,嫌我的账本不严谨,嫌街坊吵你清静,嫌邻居琴声难听!这铺子里里外外,有哪一样是能入您法眼的?既然什么都看不上,您这么委屈自己待在这儿干嘛?”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连觅迷自己说完都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她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胡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冷意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站直了身体,周身那股惯常的疏离感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吾留在此处,自有缘由。”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沉,一字一句砸下来,“此前种种,或为改良,或为祛除隐患,或为清净修行。看来,倒是吾多事了。”
他不再看那手炉,也不再看觅迷,转身便往后院走。
“你站住!”觅迷下意识喊道,“话还没说清楚!”
胡糊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既觉吾碍事,吾不再多言便是。”
后院的门被轻轻关上,那“咔哒”一声轻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觅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柜台和后院紧闭的门,胸口堵得发慌。她明明只是不满他总是否定她的决定,怎么就吵成了这样?可他那种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
接下来的几日,杂货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气压。
胡糊果然如他所说,不再“多言”。他依旧早起“晨课”,依旧整理货架,依旧研究他的琴谱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不再对铺子里的事务发表任何意见。觅迷买回来的东西,他看也不看;账目上的小差错,他视若无睹;甚至当林大娘送来明显有点变味的豆腐,他都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指出。
他依旧住在后院那间小屋,一日三餐也照常出现,但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极其简短的交流(“嗯”、“可”、“放那儿”),再无他话。饭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沉闷得让人食不下咽。
起初,觅迷还有些赌气,觉得这样也好,耳根清净,自己说了算。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