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琐碎的磨合与西街逐渐恢复的宁静中滑过几日。胡糊依旧我行我素,觅迷也渐渐学会了在他那些“耿直”言行气到自己之前,先深呼吸默念三遍“他是祖宗,忍了”。铺子生意因着之前的名声(以及胡糊那张能镇场也偶尔能吓跑客的脸)不温不火地维持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觅迷已经很满意。
就在她以为生活即将彻底回归到“鸡飞狗跳但安稳”的轨道时,新的麻烦找上了门。
来人是城南的周娘子。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眼圈红肿,身上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她并非直接来到铺子,而是托了与觅迷有点交情的绣坊王婆悄悄递话,想私下请胡先生去家里看看,诊金好说,只求务必隐秘。
觅迷起初有些犹豫。城南那片多是老旧宅院,人员混杂,她不太想招惹是非。但王婆拉着她的手,低声叹道:“觅丫头,周娘子是个苦命人。嫁过去没几年,丈夫就病没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一个人守着南槐巷那处老宅过活,平日里做些绣活,与人来往也少。前两个月,她唯一的亲妹子来投奔她,说是老家遭了灾。可没过多久,她那妹子就……唉,说是得了急症,也没了。周娘子受了打击,一直精神不济。可最近……听邻舍隐约议论,说她家里半夜总有不干净的动静,像是女子哭声,还有摔打东西的声音。周娘子自己更是形销骨立,见了人也躲躲闪闪的。我怕她是惹上什么了,或是……哀伤过度,失了心神。想着胡先生是有真本事的,这才厚着脸皮来求。”
听到“女子哭声”、“摔打东西”,觅迷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柜台后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枚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铜钱的胡糊。他似乎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但擦拭铜钱的动作,在提到“哭声”时,微微顿了一下。
觅迷想了想,还是走到胡糊身边,低声将王婆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听起来是有点邪乎,但也不一定就是……那种事。也可能是周娘子伤心过度,产生了幻听,或者家里进了贼人装神弄鬼?城南那边,不太平。”
胡糊放下铜钱,那枚铜钱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嗡鸣。“有无异常,一看便知。”他语气平淡,“哭声与摔打声,若为幻听,有其规律与心象可循;若为人祸,自有痕迹;若为它故……”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那……去瞧瞧?”觅迷问。她其实也有点好奇,而且周娘子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
胡糊颔首:“可。需夜晚,声起之时。”
于是,通过王婆约定,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觅迷关了铺门,与胡糊一同,跟着周娘子派来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悄然前往城南南槐巷。
南槐巷名副其实,巷口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在暮色中如鬼爪般伸展。巷内房屋低矮密集,墙面斑驳,青石板路坑洼不平,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旧的气息。周家的宅子位于巷子深处,是座一进的小院,黑漆木门紧闭,门环锈迹斑斑。
老仆无声地打开门,引他们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但冷清得过分,墙角甚至生了些暗绿的苔藓。正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透着一股压抑。
周娘子已在堂屋等候。她比王婆描述的更加瘦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浓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见到胡糊和觅迷,慌忙起身行礼,眼神却飘忽不定,充满惊惧。
“胡先生,觅掌柜,劳烦二位……”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音。
“周娘子不必多礼。”觅迷尽量放柔声音,“你把情况仔细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具体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周娘子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起。大约半个月前,夜里开始隐约听到女子的啜泣声,似有似无,起初以为是自己思念妹妹所致。后来哭声渐大,变得凄厉,有时还夹杂着含糊的咒骂和绝望的哭喊,方向就在她妹妹生前暂住的西厢房。偶尔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她壮着胆子去看过几次,西厢房门窗紧闭,里面漆黑一片,毫无人影。她也请过邻巷一位据说懂点门道的老婆子来看,那老婆子刚进西厢房就脸色大变,连说“怨气重,镇不住”,钱都没收就跑了。
“我、我不敢再住正屋,搬到东边耳房……可那声音,每晚……每晚……”周娘子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我妹妹……她是不是死得冤?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告诉我?还是我哪里对不起她,她来怪我?”她语无伦次,显然已被折磨得濒临崩溃。
胡糊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屋布置,又透过窗棂望向暮色笼罩下的西厢房方向。待周娘子情绪稍稳,他开口道:“带吾去西厢房看看。”
周娘子畏惧地看了一眼西厢房,但还是起身,引他们过去。
西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旧锁。周娘子颤抖着打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一股阴冷、带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蒙着薄灰。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胡糊踏入房中,步履无声。他没有立刻四处翻看,而是站定中央,闭上眼睛。觅迷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这屋子比外面更冷几分,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片刻,胡糊睁开眼,目光落在靠墙的旧床上,又移到床对面的衣柜,最后定格在窗下的那张桌子上。他走过去,伸出指尖,在桌面厚厚的灰尘上轻轻划过。
“此屋近日确有阴气残留,但并非长期盘踞之象。”他缓声道,“气息驳杂,怨恨、恐惧、不甘……情绪强烈,却似乎……无有明确指向。” 他走到床边,手指虚按在床板上方,“此处残留最浓,似为源头之一。”
他又走到紧闭的窗前,仔细查看窗棂和墙壁的接缝处。“无外物侵入痕迹。”
觅迷听得云里雾里:“不是鬼……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