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利寻便知道，他们，与所谓上流社会的人之间，有一道永远也无法跨过的鸿沟。

来孤儿院收留孩子们的人各色各样，有的只是普通家庭，有的却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豪门贵族。

那时候，利寻总是站在二楼楼梯口，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家庭。

之前来过好几对夫妻，说要收养他，大多都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利寻很清楚。

因为除了这张脸，他没有任何别的可以吸引到他们的地方。

死气沉沉的眼睛，以及一言不发的阴森气质。

果然，到最后他的劣势战胜了优势。

那些想要收养他的好心人又都离开了。

“怎么会这样啊。”

梦里那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男孩躺在利寻的腿上，手指拨开他额前的刘海，“你长得这么好看，他们怎么就不要你呢。”

利寻并没有立即回答，很久之后才开口道，“那你呢？”

“什么？”

“你不也没走。”

男孩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纠结，随后撑起上半身凑近利寻的耳朵。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男孩轻轻软软的声音像一阵暖风，无形地揉搓着利寻的耳朵。

痒痒的，还有些热。

“我是故意的，我不想离开孤儿院。”

利寻其实一早就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接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大家啊，更舍不得张妈妈和陈妈妈。”

大多数领养家庭都喜欢三岁以下的孩子，因为这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很多记忆，只要相处得久，便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了。

而大一点的孩子往往避免不了这样的尴尬。

利寻来孤儿院的时候是八岁，已经能记得很多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多一开始想要收养他的家庭，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但男孩不同，他还是小婴儿时候，就在孤儿院里了。

他重新躺回利寻的腿上，“陈妈妈和张妈妈把我从小宝宝养到现在，其实在我心里，她们才是我的妈妈。”

利寻盯着他一动一动的唇瓣看，唇边带上几分真实的笑容，但依旧一闪而过，他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问道。

“舅舅今天来公司，是有什么事吗？”

如今利家近乎大半的权力都交到了利寻手上，利老爷子握着剩下的一部分。

利洺这个做舅舅的，甚至都没经历外人喜闻乐见的，和这个半途杀出来，遗失在外多年的外甥争家产，便早早地进入退休养老阶段，且丝毫没有挫败感。

利寻的确很有天赋，利洺经常能听到一些对利寻的夸赞，说他很有当年利老爷子的风范和手段。

而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经商的能力，一直以来都是妹妹比他有天赋的多。

利寻，真的很像翎翎……

“公司最近怎么样？”

利洺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先从细碎琐事问起。

利寻说了几个最近正在推进的项目，又挑了还在规划中的，把企划案递给利洺看。

利洺面上依旧沉稳，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直接被震惊住了，他知道公司交给利寻之后，逐年都在扩大商业版图，从每个季度都在上涨的分红就能看出。

他这外甥真是……

利洺本来还想看看公司最近情况怎么样，如果有任何一点儿可以挑出来的骨头，他就可以借机提到利寻最近是不是分心了，然后再提到那个来路不明的男孩，就像之前自己每次教训利婉那样。

可这！

利润比上个季度翻了三番，这让他怎么说！

果然利寻和他们家那傻丫头不一样，不仅没那么傻没那么好骗，还真的一点儿挑不出来错。

利洺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钟没想出能说什么，期间利寻一直耐心地等着。

“你现在……”

利洺终于开口，“你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很快就要二十九了对吧。”

利寻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利洺没有注意到，他好不容易找到个突破口，“也是时候可以考虑另一半的事了，但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

“舅舅。”

利洺愣了一下，印象中这似乎是利寻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

利寻看着他，“是外公让舅舅来的吧，因为我回C城的事情。”

利洺脸色沉下去，“你已经知道了？婉婉告诉你的？”

“我刚从C城回来，除了舅舅以外，还没有见过其他家人。”

利寻面色如常地给利洺添茶。

“外公都和您说了什么？是又要再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握着紫砂茶壶的手一紧，利洺的声音已然冷下去。

“利寻！”

眼前的侄子虽说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但十年的时间，利洺觉得自己对利寻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从没想到利寻会用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

“利寻，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是谁让你……”能有现在的生活。

利洺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他甚至不愿承认他被自己外甥的眼神吓住了。

“我当然记得。”

那双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利洺。

从那场暴雨之后的每一天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