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寻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被当众羞辱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依然站得笔直,在这一片已经笑得前仰后翻的少爷里显得格外平静。
可下一秒,原本还在笑的男孩被一拳打翻在地。
所有人都懵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男孩已经挨了利寻好几拳。
他们这些少爷都是有私人教练教防身术的,可如今这防身术在利寻的拳头下恍若摆设。只几拳,躺在地上的男孩就已经晕死过去。
周围的人赶忙冲过去将利寻拉开,其中一个血气上头,推搡着利寻就想要打回去。
“你他妈敢动手!”
他抓住利寻的衣领,却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像被毒蛇咬住一般动弹不得。
成以文也看清楚了那双眼睛。
没有任何情绪,那双漆黑的眼睛就这样平静地看过来,却能让人有种后脊发凉的感觉。
成以文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居然也被眼前这个乡巴佬给唬住,脸色登时有些难看,不再管面前鸡飞狗跳的局面,转身走了。
而从始至终看完了所有一切的郑观月突然一笑。
也就是从那天起,二小姐似乎对利寻来了极大的兴趣,主动向人示好,传达交个朋友的讯号。尽管那时郑家继承人的风头更多是聚在郑大少的身上,但郑观月的这一举动,还是让不少人都开始猜测,或许郑家要和利家交好。
甚至成以文也跑来问郑观月想干嘛,而郑观月只是回了他一句。
“滚一边儿去。”
再次看见这熟悉的吊坠,郑观月也终于回忆起来。
当时她不仅是因为抱着“居然有除白安林以外的人,能让成以文吃瘪”的想法主动招惹利寻,还因为利寻当时打架的招式她挺欣赏的,准备有机会和人学两招。
不过任凭当时的风言风语怎么传,利寻依旧像一开始一样冷漠淡然。
他在高三下学期才转来他们学校,而且成天见不到人。
那时好多小女生趴在他们教室窗户门上,想蹲点利寻,结果这大哥赶着去医院,一下课就没影了。
等等。
郑观月伸到一半准备去拿桌上的茶的手一顿,瞳孔微缩。
医院?
利寻为什么要去医院?
因为他的精神分裂?
不对,利寻正式开始接受心理干预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高三那年他没理由去医院,她为什么会说利寻是去了医院?
——
利寻挺感谢郑观月带来的这本相册。
他原先照的相片都没有保存。
因为没有保存下来的必要,他也一向不喜欢自己的照片,甚至到了看见就厌恶的程度。
所以除了一些活动或场合避不可免需要,利寻基本不拍照。
至于高三那时候拍的,更是不可能会有。
但现在看见宁律对这些照片爱不释手,利寻感觉自己心里凹陷下去的那部分被一点一点填平。
当宁律问能不能看别的照片的时候,利寻垂头看向少年手里仅有的,还是从郑观月那儿借来的照片,摇头轻声道。
“抱歉,我当时没有留下什么照片。”
啊这样啊……
宁律觉得有些可惜,手指无意识地抚摸上照片里利寻的头发。
利寻接着道,“其实当时刚回到利家的时候,的确有很多人想给我拍照,或是跟我拍照。”
宁律突然意识到这是利寻第一次和自己提到他刚回利家的事情。
“他们中,有的我见过一两面,有的完全没见过,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说什么便照做了。”
“那时候拍了很多照片,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成为电视明星了,闪光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利寻的声音平缓柔和,可宁律眼前却闪过一个画面,他看见那个还未褪去青涩的男孩站在数不清的闪光灯前,双手藏在身后,因为紧张而默默攥紧,面上却还要保持镇定自若的模样。
“直到后来,外公把我叫去书房。”
利寻停了一瞬,接着开口道,“利家苦寻了十八年的亲骨肉,究竟长什么样?整个A城都想知道。但其实我长什么样拍照的人根本不在乎,如果我面目丑陋或者歪嘴斜眼什么的,他们或许会更开心。”
“利外公罚你了吗?”宁律犹豫着开口。
罚?
利寻摇摇头,其实这么多年,利老爷子很少惩罚他。
“外公只是告诉我,他把所有照片都撤下了,我这才知道那些人拍照的目的是为了从我身上找出破绽,借此对利家做文章。”
利寻勾起唇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缓解少年此刻紧锁的眉头。
“所以当再有人想要给我拍照时……”
利寻转头看向宁律的眼睛,清澈透亮的瞳孔里正倒印着自己的模样。
“我拒绝了,推开了他的相机,不过那人依旧紧追不舍。”
利寻脸上苦涩的笑容彻底灼伤了宁律的心,他无法想象当时的利寻该有多么难受。
他被迫被推进这巨大的漩涡洪流中,根本无力抵抗,却又必须使出所有力气才能让自己平稳如碣石。
岸上围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愿意真心帮他,他们看似扔来绳索,可实际却是期待着当这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断裂后,利寻会是什么反应。
自从能掌握人类的身体后,宁律也可以感知到人类复杂的情绪。
他学会了开心喜悦,也领会到悲伤难过。
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磅礴的愤怒。
“应该当时就砸了他的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