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立写:他们遇上了小股敌军,队伍被冲散过一阵;写他为了追一匹受惊的马,差点掉进沟里;写他被队长罚了二十军棍,屁股疼得坐不下去,却觉得值,因为那匹马驮着药箱。
他写:姐,我以前以为打仗是威风的,后来才知道,打仗首先是活下来。
他写:我会活下来。
沈念盯着那一句“我会活下来”,盯了很久,像要把它刻进心里。她忽然想起赵晏送他护腕的那天,赵晏站在城门阴影里,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见:“活着回来。”
她以前不懂赵晏为什么不同意。
现在懂了。
因为赵晏比谁都清楚,“活着”这两个字,在战场上有多难。
赵晏没有再来沈家。
他像从前一样孤僻,一样不爱露面。可沈念偶尔会从宫里听到一些消息:说赵晏殿下近来常去兵部,说他夜里常在书房看军报,说他对军需的调度格外上心。
这些消息都很轻,轻得像风。
可沈念听得懂。
她没去问赵晏,也没去谢他。她知道赵晏的性子——你若谢他,他会更冷;你若戳破,他会更躲。于是她只在心里记下:有人在暗处替沈立撑着,撑得很小心,撑得很沉。
又过了些日子,沈立的信里出现了一个名字。
队长姓周,行伍出身,脸上有疤,说话像刀子。沈立写他凶,写他严,写他骂人骂得难听,可也写他在夜里把自己的披风盖在新兵身上;写他在沈立发烧时,让人把他拖到火边,灌了一碗姜汤;写他说:“想当将军可以,但先学会听令。不听令的人,死得最快。”
沈念读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夜里忽然亮了一下的灯。她想:沈立终于遇到了能教他的人。
她提笔给沈立回信。
她没写“你快回来”,也没写“你别逞强”。她只写:家里都好,煦儿会走了,会喊“舅舅”了;写母亲近来睡得好些了;写父亲照旧上朝;写她照旧去谢府逗煦儿,照旧嫌他吵。
她写:你若想当将军,就先学会听令。学会活着。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交给驿站的人。那人接过信时,指尖粗糙,像常年握缰绳的人。沈念忽然很想问一句:前线冷不冷?可她没问。
她只说:“麻烦你,送快点。”
那人点头:“军中信,不敢耽误。”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渐渐远去。沈念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牵挂,都被装进了那一封封薄薄的信里。
信很轻。
可它抵万金。
夜里,沈念坐在灯下,翻着沈立的信。纸角已经被她翻得起毛,墨字也被她看得发亮。她忽然想起沈立小时候,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喊得又脆又响。那时候她嫌他烦,嫌他吵,嫌他把她的花裙子弄脏。
可现在,她最想听的,就是那一声“姐”。
她把信贴在胸口,停了一会儿,像把那声没说出口的“想你”压回去。然后她把信放回匣子里,吹灭灯,上床睡觉。
外头风声很大,像边疆的风也吹到了京城。
沈念闭上眼,在黑暗里轻声说:“阿立,活着回来。”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可她知道,这句话会在心里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