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比赛结束时,日头已偏西,林子里的风带着一点湿冷的腥气,像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观礼台上的喝彩声渐渐歇了,女眷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营用晚膳。
沈念伸了个懒腰,觉得肩背都坐僵了。她正想叫明瑶和阿宁一起走,忽然听见内侍高声唱喏,说陛下今晚在主帐设宴,命几位“表现出众”的公子入席作陪,其余人等各自回营歇息。
“表现出众”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人群的耳朵里。谁都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夸奖,更像一种点名——点到谁,谁就得在今晚的灯下更小心。
沈念没太在意,她对这些“风向”向来迟钝,只觉得今晚能早点睡就好。她正起身,忽然看见沈立从台下跑上来,脸上带着一点兴奋,又带着一点紧张。
“姐姐!”他压低声音,“陛下点名让我也去主帐用膳。”
沈念一愣:“你?”
沈立点头,眼睛亮得发紧:“赵珩说……说我今日两箭不错,替我在陛下跟前说了两句。”
沈念心里一沉,嘴上却还是轻松:“你别紧张,吃饭而已。记得少说话,多吃菜。”
沈立嘴硬:“我才不紧张。”
可他捏着袖口的手却出卖了他。
沈念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语气很轻:“跟着赵晏,别乱跑。”
沈立点头:“嗯!”
他转身要走,赵晏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下,目光落在沈立身上,像在等他。沈立跑过去,赵晏没有多说,只把自己的披风往沈立肩上一搭,动作很自然,像随手给朋友遮风。
沈念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很稳——赵晏虽然孤僻,但他对沈立的好,是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好。
明瑶和阿宁也看见了,两人挤眉弄眼。
“念念,”明瑶压低声音,“你弟弟和赵晏……关系真好。”
阿宁补刀:“好得像你以后要多一个弟弟。”
沈念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能不能别胡说。”
她嘴上嫌弃,却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对外人清冷,对朋友却藏不住那点机灵劲儿,笑起来眼尾一弯,像把风都揉软了。
三人正准备回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沈念的名字。
“沈二小姐。”
那声音低而稳,像从风里慢慢飘过来。
沈念回头,看见质子站在不远处。他换了身更轻便的常服,狐狸似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更锋利,却也更安静。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正是沈念今日掉的那只。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有点热:“我的?我还以为丢在营帐里了。”
质子走近两步,把香囊递过去,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把香囊放在她掌心上方一点点的位置,让她自己接住。动作克制得过分,却也礼貌得过分。
“方才在小道旁捡到的。”他说,“怕你着急,便送来。”
沈念接过香囊,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感激——不是喜欢,也不是心动,只是觉得:这人确实很懂分寸。她把香囊系回腰间,笑得很自然:“多谢。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质子眼尾微微一挑,像笑又像不笑:“你的香囊上绣的是凤颈。”
沈念心里“哦”了一声——凤颈琵琶是她的宝贝,她的香囊上也绣了同款纹样,确实很好认。她点头:“原来是这样。”
明瑶和阿宁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眼神写满了“你俩继续”。
沈念瞪她们一眼,转头对质子道:“今日惊马,多谢你救了我一次。”
质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是救。只是顺手。”
沈念眨眨眼,觉得这人说话真没意思,却又莫名可爱。她摆摆手:“顺手也得谢。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我让厨房给你送点热汤。猎场风大,喝了暖。”
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朋友间的随口关心。
质子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眼神微微一软:“好。”
他应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念心里也轻轻一动——不是心动,是那种“原来他也会答应这种小事”的意外。她很快把那点意外压下去,转头对明瑶和阿宁道:“走了走了,回营。”
明瑶故意拖长声音:“哦——回营——”
阿宁笑得肩膀直抖。
沈念被她们闹得耳根发热,抬手一人拍一下:“再闹我就把你们俩丢去喂马。”
两人立刻噤声,装得一脸端庄。
质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狐狸似的眉眼微微垂下,像把什么情绪藏进了暮色里。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转身往主帐方向走去——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张等着收网的网。
沈念回到营帐时,天色已经暗透。风更冷了,吹得帘布啪啪作响。她换下骑射装,喝了口热茶,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谁?”她问。
“沈二小姐,是我。”内侍的声音很客气,“陛下命人送些点心来,说今日观礼辛苦。”
沈念愣了一下:“送我?”
内侍笑:“是。还有……陛下说,明日展示赛更精彩,沈二小姐若有兴致,可到近林观礼台前排就座,便于观看。”
这句话说得更随意,像只是体恤。
沈念也没多想,只觉得陛下今日心情不错。她笑着道谢,接过点心,送内侍离开后,才发现点心盒里放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凤颈安好。”
沈念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凤颈琵琶是她的琴,知道的人不少;可“凤颈安好”这种说法,却不像内侍会写的。更像……有人知道她宝贝那把琴,才会用这种方式问候。
她第一反应是:明瑶和阿宁搞的恶作剧。
可她很快否定——那两人恶作剧会写“凤颈安好,快去睡觉”,不会写得这么……像在试探。
她又想:会不会是姐姐沈夏托人送来的?
可沈夏远在谢府,怎么会知道她今日在猎场?而且纸条上的字迹偏冷硬,不像姐姐的笔锋。
沈念皱了皱眉,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袋里。她不是那种爱多想的人,可这张纸条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喜好摸得很清楚。
她正准备把点心盒放下,忽然闻到点心盒里有一丝淡淡的香料味——和昨日她在香囊上闻到的那丝味道很像。
很淡。
淡得像只是蹭到了什么人衣袖。
沈念的指尖停住了。
她盯着点心盒,忽然想起今日质子递回香囊时,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那动作克制得过分,像在刻意避嫌。
可若真要避嫌,他为何要把香囊送到她面前?为何要在暮色里叫住她?
沈念摇摇头,觉得自己又开始脑补了。她把点心盒盖上,决定不去想——反正她对质子没有喜欢,顶多是觉得他好看、记得他的好。
她躺到床上,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她盯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质子那张狐狸似的脸——锋利、漂亮、危险,却又总在关键时刻“顺手”帮她一把。
她想:明日还是离他远点吧。
免得又被明瑶和阿宁笑话。
而在主帐里,宴席正酣。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温和,像只是与臣同乐。赵佑举杯,言语稳重;赵勋谈笑风生,锋芒毕露;赵珩偶尔插话,活跃气氛;赵晏安静坐在沈立身侧,替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敬酒。
沈立坐在席间,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仍努力挺直背。他忽然听见皇帝随口问了一句:“沈爱卿的公子,今日箭法不错。你姐姐呢?沈念也在猎场吧?”
沈立一愣,赶紧起身行礼:“回陛下,臣姐在女眷营帐。”
皇帝笑:“沈家儿女,倒是各有风采。明日让她也来观礼台前排,看看你射得如何。”
沈立心里一喜,忙谢恩。
他没有注意到,皇帝说这句话时,目光轻轻掠过坐在末席的质子。
质子举杯,神色如常,像只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话。
可他握着杯盏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夜色更深了。
沈念在营帐里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个很轻的梦,梦里有一只狐狸站在雪地里,眼睛亮得像灯。它没有靠近她,只远远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
她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外头传来脚步声与号角声,像在提醒她:秋猎还没结束。
沈念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那张纸条和那丝淡香。她把纸条从袖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她决定:明日不去前排。
她要离热闹远点,离质子远点,离那些“顺手”的巧合远点。
可她不知道,有些巧合,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因为皇帝的“顺手”,往往比风更难避开。
第四日清晨,猎场的雾像一层薄纱,贴在林梢与营帐之间。风仍旧冷,却比昨日柔和些,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心里发痒——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说不清。
沈念起得很早,心里还惦记着那张纸条。她不是爱多想的人,可“凤颈安好”四个字总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口,让她睡不踏实。她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塞回袖袋里,决定当作没看见——反正她今日不去前排,离那些“巧合”远点就好。
她刚换好衣裳,明瑶和阿宁就闯了进来。
“念念!”明瑶一进门就嚷嚷,“你听说没?今日有加赛!”
阿宁点头如捣蒜:“听说陛下要亲自点名,让几位公子比试‘射柳’和‘逐鹿’,还要女眷去观礼台前排看呢!”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前排?”
明瑶眨眨眼:“对啊,前排看得清楚。你不是最爱看热闹吗?”
沈念嘴硬:“我不爱看热闹。”
阿宁笑:“你不爱看热闹你昨天看得最起劲。”
沈念被她们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转移话题:“沈立呢?他今日下场吗?”
明瑶道:“赵珩一早把他拉走了,说要热身。赵晏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