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好奇道:“那质子长得如何?我听说西域人都……”
“听我家大人说,生得极好,只是神色冷得很。”
“真的假的?若生得好,圣上又赐了凤颈琵琶,沈二姑娘还弹了曲……你们说,会不会——”
这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同伴轻轻掐了一把,示意她别乱说。那人吐了吐舌,赶紧把话咽回去。
沈夏站在一旁,神色温柔依旧,指尖却轻轻捻了捻帕角。她听见“质子”二字,心里只是淡淡一沉,随即又压下去——宫里的闲话,最会无中生有,越是解释越乱,她只当没听见。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原本还在和明瑶、阿宁低声说笑,听见“西域”二字,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她对外人的议论向来淡淡,只把琵琶抱紧了些,像怕这夜里的风把闲话也吹到琴上。
赵佑听见这些话,神色不变,只低声对侍从道:“把人散开些,别让她们靠水太近。”
赵勋站在稍远处,听见“质子”二字,唇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高傲的不屑:“一群妇人见识,不过一个质子,也值得你们这般议论。”
世家女们被他一呛,脸色微红,纷纷低头不再作声。
沈立正丢石子丢得起劲,听见“质子”两个字,抬头茫然问:“质子是什么?能吃吗?”
赵珩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能吃。我听太傅说,是用来换和平的。”
沈立更茫然了:“人也能换和平?”
赵晏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像随口应和,又像不愿让沈立继续问下去。沈立看了他一眼,忽然就把话题岔开,继续去丢石子了。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气。河灯漂得更远,像把众人的议论也一并带走。可沈夏心里明白——宫里的话,从来不会真正漂走。它只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顺着某个耳口,重新回到灯火最亮的地方。
河灯渐远,夜色更深,宫城深处的钟鼓声隐隐传来,宣政殿的宴饮也近尾声。侍从们提着灯在前引路,人群沿着回廊缓缓往回走,笑声比来时低了些,却仍带着未尽的余兴。
到了分岔处,皇子们与世家子弟先行告辞。赵勋神色高傲,只淡淡一点头便带着人离开;赵佑与明安公主略作寒暄,语气沉稳;赵珩还拉着沈立的袖子,恋恋不舍地说明日再玩。赵晏依旧站在阴影里,存在感很弱,只在沈立回头看他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念抱着凤颈琵琶,一路都走在夏氏身侧,脚步放得很稳,却时不时侧头看母亲一眼,像怕她走累了。沈立走在另一边,嘴里不停念叨:“二姐今晚弹得真好!圣上还赐了你凤颈琵琶!回去我要跟府上全部人说——”
沈念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笑:“说可以,别添油加醋。”
沈立捂着额头笑:“我才不添!”
沈夏听见他们拌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伸手替沈念理了理披帛,低声道:“二妹,回去记得练琴,别逞强。若有人问起赐琴之事,你只说‘圣上恩典’,其余不必多言。”
沈念点头,声音软了些:“大姐放心,我知道。你也路上小心,别让母亲吹着风。”
沈砚之从宣政殿方向过来,神色沉稳如常。他看了沈念一眼,目光在凤颈琵琶上停了一瞬,便移开,只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
沈念立刻站直了些,认真应道:“是,父亲。父亲也别太累。”
回到女眷偏殿外,内侍已在等候,说是前殿散席,百官与家眷可按次序出宫。夏氏握住沈念的手,细细叮嘱:“你还要留在宫里,凡事记得守规矩。夜里凉,让宫人给你添件衣裳。琵琶也要收好,别磕碰。若受了委屈,就托人送信回来。”
沈念点头点得很用力,眼睛亮亮的:“母亲放心,我会的。阿宁会陪我,明瑶也在,不会闷。”她说着又看向阿宁,语气更亲近些,“阿宁,等会儿你陪我回长乐宫好不好?我想试试新弦。”
阿宁公主立刻点头,梨涡浅浅:“好呀。我给你拿帕子垫着,省得手疼。”
明瑶公主也凑过来,眨眨眼:“我也去!我也要听!”
沈念笑着应下:“都去都去,不过要先把母亲他们送走。”
内侍引路,宫人提灯,一行人往宫门方向走。沈念抱着琵琶,亲自送母亲、父亲、姐姐与弟弟到宫门口。夜色里宫墙巍峨,灯火连绵,她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了家人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母亲,回去路上慢点。大姐,照顾好母亲和弟弟。弟弟,回去要背书,不许偷懒。”
沈立立刻抗议:“二姐你怎么又说我!”
夏氏被逗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你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沈念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笑着挥手:“我会的。你们快走吧,别让风冻着。”
马车远去,宫门口的风更冷些。沈念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才转身随宫人往内走。阿宁公主走在她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沈念,你是不是想家了?”
沈念抱着琵琶,声音轻却很稳:“有一点。不过有你陪我,就好多了。”
明瑶公主在一旁插话:“那我们今晚就玩到很晚!”
沈念笑着点头:“好。不过先把琴放好,再去看宫灯。”
三人并肩往长乐宫方向走去,宫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把今夜的荣耀与离别都轻轻落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