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偏院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廊下风更冷些,灯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沉默的带子铺在金砖上。沈念牵着沈立,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仿佛要把刚才那点不安从鞋底一点点踩碎。
沈立还惦记着赵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小声道:“二姐,他会不会又被罚呀?”
沈念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像在敷衍,又像在压着情绪。她的心思比沈立更重:宫里的人,最会把“不受宠”当作可欺的理由;而他们沈家今日被贵妃特意召入长乐宫,本就站在风口上,若再与不受宠的皇子扯上关系,怕不是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正想着,前方转过一道回廊,忽然听见一阵压低的笑声与议论声,像一群人躲在暗处挑灯说人长短。
“听说了吗?丞相府的两位小姐今日也来了。”
“那位沈夏……真是名不虚传。容貌明艳,举止却端雅,难怪外头都说她是世家女子的表率。”
“世家表率?我看是被捧得太高了。再如何,也不过是要嫁人的。”
沈念脚步一顿,眉心微蹙。她天生清冷,最不喜听人背后议论闺阁,更何况议论的是自己的姐姐。她本想绕开,可下一瞬,一个轻佻的声音偏偏钻进耳朵里——
“若皇上肯赐婚,我倒真想求一求。”那人故意拖长尾音,语气里满是戏谑,“娶了沈家大小姐,既得了美人,又得了相府的助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有人跟着起哄:“你倒会算计!”
“相府岂是你能攀附的?”
“攀不攀附的,皇上一句话的事。”
沈念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冷得像冰面裂开。她对外人向来寡言,可一旦触到她的底线——尤其是家人——她的脾气便像被压住的火,一燃就烈。
她没再绕路,直接提着裙摆走过去。回廊拐角处,几个少年正聚在一处,有的是大臣家的公子,有的则带着宗室的贵气,衣饰华美,神色轻慢。方才说话那人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名叫魏子衿,仗着父亲在朝中有些脸面,平日就爱口出轻薄。
魏子衿见有人走近,抬眼一看,先是被沈念的清冷容貌惊了一下,随即又露出轻佻的笑:“哟,这是哪家的小姐?生得倒像雪……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沈念站定,目光冷冷扫过他,声音清冽如刀:“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魏子衿一愣,随即笑得更放肆:“我刚才说什么了?哦——说想请皇上赐婚沈夏。怎么,你是她妹妹?替姐姐害羞了?”
沈念眼底一沉,怒意像潮水翻涌。她向来不爱与人争执,可这种把姐姐当作筹码的议论,她忍不了。她往前一步,抬手便是一巴掌——动作快得像风,“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打在魏子衿脸上。
魏子衿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立刻浮起五指印。他捂着脸,眼睛都红了:“你、你敢打我?!”
沈念冷笑,声音更冷:“我不仅敢打你,我还敢让你知道——世家女不是你们嘴上的筹码。”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清冷的小姐竟会动手。有人想上前劝,又怕惹祸;有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看丞相府的小姐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沈立也冲了上来。
他年纪小,个子也小,却像一头被惹急的小兽,跑到魏子衿面前,抬起小拳头就往他腿上捶:“不许你说我大姐!不许你说!”
魏子衿又疼又怒,抬脚就要踢。沈念眼疾手快,一把将沈立拉到身后,自己迎上去,抬脚踢在魏子衿小腿上,力道不大,却精准,踢得他“哎哟”一声后退两步。
沈念护着沈立,目光冷得吓人:“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魏子衿又羞又恼,指着她:“你等着!我去告诉内侍!告诉皇上!你们丞相府的人在宫里打人——”
沈念眼神更冷:“你尽管去。你先说说,你为何会在宫道上聚众议论大臣家眷,言语轻薄?你若敢说,我便敢听。”
魏子衿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发青。他当然不敢把自己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说出去——那是当众亵渎闺誉,传出去他魏家的脸都要丢尽。
回廊里一时僵住,连风都像停了。
沈念低头看沈立,语气仍旧冷,却明显软了一点:“你站我身后,不许再往前。”
沈立咬牙点头,眼睛却还瞪着魏子衿,像一只护崽的小狼。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内侍的唱喏声,有人正往这边来。沈念心里一沉——宫里打架,终究不是体面事。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那群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有人敢议论我姐姐,我沈念不介意让你们知道,我沈家的人,不是好欺的。”
她说完,牵起沈立就要走。
魏子衿捂着脸,仍不甘心,咬牙道:“你等着!”
沈念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更冷的:“我等着。”
他们快步离开回廊,脚步声在宫道上急促而清晰。沈立一边走一边喘,还不忘小声问:“二姐,我们会不会被罚?”
沈念的脸色仍旧冷,掌心却紧紧握着他的手:“罚便罚。总好过让人把你大姐当筹码。”
沈立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第一次觉得,二姐虽然平时冷冷的,可真的厉害——厉害得像一把刀,平时藏着,一旦出鞘,谁都挡不住。
而回廊那头,魏子衿的脸疼得发热,心里的恨也烧得更旺。他望着沈念的背影,咬牙切齿,像把今日的羞辱刻进了骨头里。
这场宴,还未开始,便已结下了梁子。
沈念牵着沈立刚走出不远,前方回廊上便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伴着环佩轻响,显然有人正往这边来。沈念脚步一顿,眸光微沉——若在宫道上与来人撞上,魏子衿再添油加醋,事情便会闹大。
她当机立断,拉着沈立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侧廊。侧廊尽头是一处半开的月洞门,门外连着小花园,花木掩映,正好能避开正面来人。
沈立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小声道:“二姐,我们躲起来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