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真实的情感波动:“我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精神状态很差。她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对着一些旧资料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流泪。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参与了一些她当时以为伟大、后来才发现是错误的事。她说她在忏悔……为了那些因为她的天真和盲从而受到伤害的人。”
陆遥直视着郑秋实的眼睛:“她到死都在愧疚。郑教授,如果您知道些什么,如果您还对她有一丝旧情,或者对真相还有一点尊重……请告诉我。不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其他人,刚刚在聚会上我说过了,那个实验还没有停止,还有新的受害者,甚至在体制内……似乎还有他们的保护伞。”
“我知道这个过程会很危险,但是我无法冷眼旁观。”
夜风中,她的黑发被吹起几缕,苍白的脸上沾染了血迹,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瞬间,郑秋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固执、同样清澈、同样为理想燃烧,最终却跌入深渊的年轻女研究员——林静。
老人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那份挣扎和恐惧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释然。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林静……你母亲,她不该背负着那样的愧疚离开。那些错误,也不该被永远掩埋。”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两人,又看了看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下定决心般说道:
“心象项目,最初的名字叫潜意识地形测绘与干预研究,起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是国家支持的、合法合规的尖端科研项目。最初的目的是希望通过可视化心理创伤,开发更有效的心理治疗方法,甚至探索人类潜能的边界。”
“你母亲林静,还有陈旭东,我们,都是第一批核心研究员。那时候,大家都怀揣着理想,以为自己在做推动人类认知进步的伟大事业。”
“项目在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也就是现在心象测绘技术的雏形。我们成功实现了非侵入式的、相对精准的心象可视化。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很兴奋,觉得曙光就在眼前。”
他的语气渐渐沉重:“但分歧也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一派以我为首,认为技术已经足够成熟,应该转向临床应用和伦理规范制定,将重点放在治疗上。而另一派……以陈旭东为核心,他们认为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想走得更远——不止是观测,而是干预,是重塑,是优化。”
“你叔叔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提出了心象迁移、情感模块化植入、记忆拓扑重构等一系列激进的设想。他认为,如果能够精确编辑一个人的心象,就能消除心理疾病,也能……制造出更完美、更高效的人。”
郑秋实看了眼陈燃。
陈燃坐在副驾驶座上,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一动不动,专注地听着。
“国家层面察觉到了危险,大约在零五年前后,正式叫停了所有涉及干预和编辑方向的研究。项目被重组,方向被严格限定在观测、测绘和有限辅助治疗上。那就是现在心象测绘师这个职业的由来。”
“但是陈旭东不接受。”郑秋实的声音带着痛惜和愤怒,“他认为这是对人类进步的阻碍。他表面上服从安排,转入地下,利用之前项目的资源和一些外部势力的支持,继续秘密进行他的实验。”
“你母亲……”他看向陆遥,眼神复杂,“她最初也是激进派的拥护者之一,甚至一度是陈旭东最重要的合作者。她太聪明,太有天赋,也太渴望证明自己,证明女性的科研能力。陈旭东利用了这一点。”
“直到有一次,她意外闯入了一个不该她进入的实验室……”郑秋实的声音颤抖起来,“她亲眼看到了陈旭东在用活人进行心象迁移实验。不是志愿者,是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其中甚至有孩子。”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老人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那天之后,你母亲就变了。她找到了我,把她偷拍到的证据交给我,说她错了,错得离谱。她请求我帮助她揭露这一切,阻止陈旭东。我们开始秘密收集证据,联系可靠的上级……”
郑秋实突然停住了,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眼中充满了深切的恐惧和愧疚。
“然后呢?”陆遥轻声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然后……”郑秋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先前项目组的一些成员都失踪了……我害怕了。我销毁了大部分证据,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主动申请调离,后来积极参与制定伦理规范,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或者说,自我欺骗。”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以为我躲开了,我以为制定规则就能防止悲剧重演。但我太天真了。陈旭东的事业还没有停止,只是隐藏得更深,组织更严密。韩冬宇那样的人,不过是他的技术员。而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陆遥和陈燃,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你们遇到的那个案例,那个心象被强行平整化的人……那就是陈旭东技术的痕迹。他成功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而且,他们现在还在活动,甚至可能更猖獗。你们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今晚的事就是证明。”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郑秋实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老旧的信封,递给陆遥:“这是我藏起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你母亲当年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来找我,就交给她。里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密码。她说那里有她留下的……备份。”
陆遥接过信封,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她紧紧攥着那封信封,薄薄的纸张仿佛烙铁般烫手。
林间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呼唤声以及晃动的光束。
“有人吗?听到请回答!”警察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很快,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形容狼狈的陆遥和稍好些的陈燃与郑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