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放下书,走了过来。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用铅笔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衬得病后初愈的脸色有些透明,却奇异地柔和了平日那股冷冽。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燃脸上——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灰色眼眸在看到她时,似乎有极细微的亮度调整——然后,缓缓移到他怀中的花上。
黑色郁金香。
颜色深邃得像午夜的天鹅绒,花瓣厚实,姿态矜持地收拢又微绽,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边缘流转着一圈极幽暗的紫晕。美得孤傲又特别。
“听说你需要休养。”陈燃开口,他双手将花束递出,动作标准得像呈递重要文件,“这个,希望符合你的恢复环境参数。”
陆遥伸手接过。花茎冰凉,花瓣触感却异常柔软,那浓重的色彩几乎要吸走她指尖的温度。一丝很淡、却比往常停留得更久些的暖意,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渗出来。她低头闻了闻,是极清冽、几乎不带甜味的花香,像雪后松针的气息。
“谢谢,”她抬起眼,“很特别。我很喜欢。”她的笑容很浅,却真实。
陈燃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收到了某项任务完成的确认反馈。
“快进来快进来!”周媛反应过来,热情地把他拉进门,向柒子盛挤眉弄眼道,“陈先生要是没什么事儿,就在这待会儿吧”
柒子盛已经溜达到陈燃身边,摸着下巴打量那束花:“黑郁金香,人工培育的稀有品种,象征独一无二和神秘,兄弟,你这选花的算法,有点东西。”他促狭地撞了一下陈燃的肩膀。
陈燃的身体微微一顿,但迅速恢复稳定。他看向柒子盛,认真回答:“基于公开花卉数据库和有限的行为模型推导。它的视觉特征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过滤掉了某个直接关联的词汇,“与当前环境的对比度,在美学上是成立的。”
“听听,这就是文化人。”柒子盛大笑着,把他按在沙发空位上,“别客气,当自己家!陆大师的地盘,就是咱们的根据地!”
最后陈燃也没有走掉,或许是柒子盛和周媛实在是死皮赖脸地让他留下来,又或许他想再多看看这个异类数据,想多感受一下她的存在。
一直待到了晚饭。四人开始做饭,陈燃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拉过来,他站在料理台前,拿起一颗番茄,眼神专注得像在分析样本,然后以毫米级的精度下刀,切出来的番茄片厚薄均匀如机器加工。
“陈燃,你这刀工……”周媛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比我幼儿园小朋友用安全剪刀剪得还整齐!”
“基于最佳握持角度和受力分析。”陈燃解释道,又拿起一根黄瓜,开始切丝。
陆遥洗着食材,看着这幅景象:周媛叽叽喳喳,柒子盛大呼小叫,陈燃则像台沉默而精密的辅助机器人,在烟火气中执行着他的“任务”。
暖黄的灯光,锅里滋滋的声响,食物逐渐弥漫的香气……这一切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网,将她轻轻包裹。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平静。
困扰她心头已久的问题也似乎摸到了脉络。
晚餐上桌,虽卖相有些狂放,但香气扑鼻。柒子盛变戏法般拿出几瓶好酒,给每人倒上。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周媛脸颊飞红,眼睛亮得像星星,几人也开始闲聊。
“想起来……周媛,你是怎么和陆遥玩到一起的来着?”柒子盛嘟嘟囔囔得问道。
周媛的目光软软地飘向陆遥,“那时候我们都才上初中,陆遥可冷了,好看是好看,但像个冰山,独来独往。我觉得她特神秘,就想跟她交朋友,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遥遥、遥遥’地叫,她都不怎么理我。”
周媛笑起来,“直到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班那个总是独处的女生,默默坐在操场角落看书,几个调皮的男生把她的书包扔进了旁边的雨水沟。大家要么看热闹,要么假装没看见。陆遥看到这一幕,她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就直接跳进了那脏兮兮的水沟里。”
周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动容:“冬天啊,水冰凉。她把书包捞上来,水都没拧一下,走到那个女生面前递给她,只说了一句‘给’。然后浑身湿透、手冻得通红地走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当时就在旁边,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看向陆遥,眼圈微红,“后来我就更死皮赖脸了,非得把她这座宝藏挖出来不可。看着她慢慢会对我笑,会跟我分享心事,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用她那种有点笨拙的方式安慰我……我觉得这是我做过最棒的一件事。”
陆遥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周媛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温暖。
柒子盛默默给周媛添了点酒,自己灌了一大口,也陷入了回忆。“感性了!我和陆遥十岁就认识,就仗着我的死皮赖脸,都忘了抄了陆遥多少份作业,去她家躲了多少回打。我家老爷子当年嫌我画画没出息,断了所有经济来源,想逼我回头。最惨的时候,颜料买最次的,画布反复用,连地下室画室的租金都欠了三个月。”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陆遥,“你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的窘境,一天晚上跑到我那个破烂画室,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我手里,里面是她攒了好久的钱,说是她投资未来大艺术家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说我不要,我还不起。她说,‘柒子盛,你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别让它死了。这钱算我入股,等你画值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柒子盛举起杯,对着陆遥,眼神认真,“如果没有你当年那笔风险投资,可能就没有今天的柒子盛,也没有我能继续胡闹的底气。你这双眼睛,看人心,看画,都毒,冷冰冰的,仿佛谁都抓不住你……但是我想说,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这辈子都站在你身边。”
陆遥与他碰杯,发出一声轻响。“好。”
陈燃的目光在陆遥和周媛、柒子盛之间缓缓移动。这些生动的、充满细节的叙述,是他数据库中关于陆遥的冰冷档案里完全没有的维度。
他看到她被朋友提及往事时,与朋友碰杯时,唇角那抹放松而愉悦的弧度。这些鲜活的数据,正无声地冲刷着他心中那个关于她的、过于抽象和功能化的模型,为其注入温度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