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燃得知陆遥身体状况的消息,并非通过正式渠道。是林薇在交接工作时,无意中对基金会联络人透露了一句“陆老师身体透支,在休养”。
这条信息作为“关联人物状态更新”,被收录进陈燃那庞大数据库的某个角落,并触发了数条关联提醒。
他调取了医疗报告的概要,看到了“脑神经功能暂时性障碍”、“强制休假”等关键词。
风险评估模型立刻给出了数条建议,从“避免接触以防情绪干扰加重病情”到“基于前期互动数据,不表达关切可能引发对方负面情绪积累,不利于长期关系管理”。
最终,一个行动指令被生成:探望。
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子问题:探望生病的人,应该携带慰问品。数据模型显示,鲜花是常见选择,具有象征意义且通常被接收方视为积极信号。
选择哪一种花?
陈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微观层面的决策困境。他调取了全球花卉数据库,分析花语、颜色偏好、季节适应性、对方可能的审美倾向……玫瑰,百合,康乃馨……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有庞大的数据支持和潜在的误读风险。
他的系统为此消耗了超出常规任务数十倍的算力,模拟了成千上万种组合与对方可能的反应,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最优解。
这比解析最复杂的心象数据还要困难。因为这不是逻辑问题,而是感受与象征的问题,是他系统里最欠缺的模块。
直到他在翻阅一本基金会赞助的、关于稀有花卉培育的科研报告时,看到了一张图片。
黑色郁金香。
不是纯黑,是极深的、近乎黑色的紫绒质感,花瓣厚重,姿态孤傲又脆弱,在阳光下会泛出极其幽微的、类似金属或丝绸的光泽。
报告称其为“培育技术的奇迹,自然界中不存在的色彩,象征着神秘、独特与不可复制的生命力”。
陈燃的视线停留在那张图片上。灰色瞳孔里,静止了片刻。
他的系统没有关于陆遥对黑色郁金香偏好的任何数据。但一种超越数据的直觉。或者说,是长期观测陆遥后形成的某种潜在模式识别,告诉他:这个,适合她。
那浓烈到近乎危险的颜色,那种人工培育出的、打破常规的独特,那份孤傲与脆弱并存的姿态……像她。像她红唇黑发的戏剧性,像她慵懒表象下的锋利,像她测绘师身份下的空洞与挣扎,也像她……
“选择”在这一刻发生。不是基于最优解,而是基于一种定向的、私人的匹配。
这种稀有培育品种并非市场流通品。陈燃动用了基金会的资源,联系了合作的植物实验室,才紧急协调到了一束最新培育成功的、品相最佳的黑郁金香。
当他终于拿着那束被妥善包装、颜色幽暗深邃得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花,站在陆遥公寓楼下时,更复杂的状况出现了。
楼上隐约传来熟悉的吵闹声——周媛清脆高昂的嗓音,柒子盛玩世不恭的调侃,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属于陆遥的私人世界的声音。
陈燃站在楼梯口,身体挺直,像一尊突然被放置在陌生环境里的雕塑。手里的黑郁金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的。探望生病同事的模型,没有预设这样的“高干扰第三方环境”。
他应该离开,改日再来,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转交慰问品。
但脚步却像被某种无形的算法锁定,又或许,是那束花本身在催促他。
他听到了周媛一声夸张的“遥遥你快看这个!”,以及陆遥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真实无奈的轻笑。
那声轻笑,像一把细小的钥匙,插入了他精密逻辑的某个缝隙。
陈燃垂下眼,看了看怀中那束与众不同的黑郁金香,又抬眼望向传来声音的楼层。灰色的眼眸深处再次安静下来,被一种更复杂的、类似履行既定程序的平静取代。
敲门声响起时,周媛正举着一片被她切成星星形状的苹果,试图喂给靠在沙发上看书的陆遥。
陆遥无奈地笑着,刚要张口,敲门声打断了这幼稚的投喂。
“谁呀?”周媛蹦跳着去开门,手里还捏着那颗苹果星。
门开,看到门外站得笔直、怀里拥着一捧颜色深沉得几乎摄人心魄的黑色花朵的陈燃时,她惊得“哇”了一声。
“陈、陈先生?”周媛眨眨眼,下意识回头喊,“遥遥,找你的!还带了……哇塞这花!”
柒子盛闻声探头,看到陈燃和他怀里那束在走廊光线中泛着丝绒幽光的花:“行啊哥们,这品味,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