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在赶路的时候一直在处理楼里公务,处理完了就送走,收文件则多是飞鹰传递(毕竟他行踪不是那么稳定),有时候也有人要当面汇报(刺杀)的,但总体来看,六成以上都是跟经济有关。两成跟朝廷有关。江湖的只有两成都不到(大多数江湖的秘事直接送到杨无邪处,只有杨无邪认为特别重要的才会抄送他一份)。
萧剑僧有时候替他做文件的初步分类,曾经好奇问过金风细雨楼的收入来源,苏梦枕没有瞒他,捡着一些主要的说了,让只靠赏赐和俸禄过日子的诸葛一家子直接瞳孔地震(虽然赵佶在这方面对他挺大方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一楼的古籍名画、一楼的美酒了)。
萧剑僧有些不解:“其他帮派且不说,六分半堂收拢天下帮派三分半的收入,还做着赌场和买卖人!口这等暴利的生意,似乎楼里还要后来居上些?”
苏梦枕上一世已与大秘书盘过六分半堂的账目,闻言冷笑一声,道:“如天下帮派真的老老实实、一文不少的把三成半的收入上交给六分半堂,只有两个可能。”
“哪两个可能?”
“一,帮会做了假帐,而六分半堂并不知晓。”
“这倒是有道理,二呢?”
“二是,这所谓天下帮会,其实没有那么多。”
萧剑僧若有所思,“江南雷门、蜀中唐门、武林四大家,甚至大联盟总盟,应该也不会给六分半堂钱财吧?”
苏梦枕反问,“诸葛神侯属于自在门,六分半堂敢去找他要供奉否?”
一瞬间萧剑僧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实际上早已暴露),他本着极高的卧底专业素养答道:“自在门一向以'天地自在'为心,据我所知,是不经商的,至于诸葛神侯,想来六分半堂还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苏梦枕淡淡地道:“对蔡京一党扶持的帮会,六分半堂就很有胆量了么?一家不容二主,这些帮会若是把收入给了六分半堂,又如何为蔡党生财?这所谓天下帮会三分半的收入,不禁推敲。”
萧剑僧暗自点头,心道:怪不得六分半堂刮钱如此狠辣,看来手头的确吃紧。天底下如苏家父子这般有陶朱公之能的人太少,听闻“发梦二党“党魁温梦成也颇擅经商,还有一个叫高鸡血的,只没苏公子这般实力。
苏梦枕一连去了几个镇子,都甚是偏僻,仿佛漫无目的,只每到一处,便去拜会乡镇里长和监镇,有时还借阅当地的各类方志。姬摇花发现,金风细雨楼随行的人似乎渐渐减少,到这一晚夜宿时,只余一个佩剑的漂亮微胖男人、赶车的大汉茶花,与骑马而行的萧剑僧。她对这位年轻的一楼之主颇为好奇,便出言询问,萧剑僧不多话,漂亮男人则整日在车里,茶花只会说听公子吩咐,很不得要领。倒是苏梦枕听见,对她道:“楼里要寻个常年湿冷、水源干净之地做酒坊。”姬摇花眉眼弯弯道:“原来公子也饮酒么?”
苏梦枕简短地道:“不甚饮。”
姬摇花凝望着他,似是想起了青春时光,片刻,嫣然一笑,霎有感触地道:“公子年华正盛,若到了我这般年纪,才会喜欢独饮小酌罢。”
那在车里的漂亮男人闻言探出了头,笑眯眯地看着姬摇花——姬摇花知道,这是一个多情的男人,他看着自己时,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看得人有些麻痒麻痒的——这人已有些年纪,仍然面目俊俏,一双眼睛更是十分年轻,只可惜小腹微凸,露出几分中年气质。细看来,与苏梦枕恰恰相反,苏梦枕一眼而知年纪极轻,可眼中冷火幽幽,竟似一个积威深重的首领,光看眼神,却比这漂亮男人显得年纪大了。
姬摇花也笑着看向这男人,她美而自知,又不吝惜给旁人看,只见这人微微笑道:“苏公子虽不饮,却有一手好酒方子哩!”茶花生好篝火,闻言道:“楼子里只节日才许喝酒的,怕误事。”那漂亮男人道:“是你们酒量不成!”茶花笑着道:“是是是,咱酒量不成。”说完又对苏梦枕道:“正要请公子示下,明日咱们是走远路近路?远路是官道,方便些,只要三日才到。近路是小道,一日便到了。小路要穿过一处乱葬岗,又称鬼哭林的,近年有些个异事,进去的多有去无回,当地人不敢走,渐渐地荒了。”
苏梦枕微不可察地笑了。
他道:“茶花,你知道我性子,又何必问?”
茶花有点不好意思,道:“习惯了。”
姬摇花插口问:“那是走哪条路呀?”
茶花昂着头,颇为自得:“公子出行,哪里有什么魑魅魍魉敢挡道?自然是走近路。”
这时车中传出了幽幽的琴声——是那漂亮男人在抚琴,在琴声中,他原本俊俏的容颜竟似有些苍老,琴声中隐隐带着凄凉萧索,众人不禁凝神静听,不忍发出一个字。曲罢,苏梦枕低吟道:“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人心念。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只听那漂亮男人叹道:“佳人何在?好个佳人何在…天涯海角,我终是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