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雨幕,浪花汹涌翻腾,滚滚而来,一浪接着一浪,在海面泼洒出独一无二的水彩画。
待浪花再次袭来,她落下脚,手越过肩头往后伸去,指尖勾起棉卫衣的连帽,盖在头上。
顺着海洋刮过来的风,比内陆城市冷许多,风灌过来,跟数根细小的针齐齐扎在脑门无甚差别。
“什么鬼地方。”她冷嘶,搓了搓脸颊,极其不适应地低骂。
然后抖动胳膊放下背包,反背在身前,拉开拉链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
展开。
是一张很简单的报到证。
上面有她的名字,年龄,原职位,还有市局领导们的签字盖章,平时办点事推脱,连名都不肯签。
这张纸上却被他们像盖猪肉戳似的,盖了半张纸,签名改掉了鬼画符的坏习惯。
一笔一划,比小学生还工整,生怕认不出。
她蹙眉略扫了眼,翻到背面。
是黑色签字笔写的地址:宏阳省云海市龙城北路421号
笔锋锐利,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她心下评价完这手漂亮的字,低喃最后一行,“超自然死亡调查局。”
字的末尾落一个很明显的黑点,应该是书写者的习惯。
默默记好后,她把纸折叠,放进装手机的兜里。
撩起眼,瞥见前方醒目的蓝色指路牌上,写着龙城北路四个大字,疲倦地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闷头直行。
约莫十分钟,视线拨开高耸绿植,水泥钢筋混合物建成的房子映入眼帘。
一栋挨着一栋,灰白泛黄的墙面好似张张发旧变潮的宣纸,透着古朴的气息。
偶尔有几栋外墙刷的蓝色,绿色,大红色,在中间跳跃,扎眼。
苗晓咧着嘴喘息,走近,风愈发大了,她垂在两侧的头发被吹得四散飘扬,遮住眼,用尾指勾下。
看向沿路紧闭的店铺门,脏兮兮的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租,门内空无一人。
她并不在意老板凋零的生意,眼神只顾寻找门口的门牌,在经年累月的冲刷洗涤下,锈迹斑斑,要凑很近才能完全看清数字。
“403,不是。”
“418……咦?03过后怎么是18?”她被离谱的排序惊到,不可置信地歪着脑袋。
这时,一道吊尖了嗓子的骂声穿过雨幕袭来。
“额尻你先人!”
“我日你亲娘!你咋还骂人呢?”
“额就骂!你们咋个办事嘞,查个案子都查不明白。”
“怎么没查明白?哪没查明白?”
……
她偏过头,寻声望去,不足百米处,站着一位矮胖的男人,他对面是一位穿大红色长袖连衣裙的女人。
两人站在雨中,激情对骂。
辨不清相貌,只能瞧见大致轮廓。
苗晓揪着脸,朝这两人走去。
想问个路。
她刻意提了速,行李箱滚轮拉出连续不断地闷响,也掩盖不住越来越清晰的骂声。
着实不堪入耳,同时也看清了两人的模样。
男人是个秃头,程亮的头顶被细雨击打,脑后岌岌可危的一圈稀疏头发粘黏着,一缕一缕的,像是被切了一刀又用错材料的马桶刷。
肥胖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他里面穿着白衬衫,外面披一件假貂绒,双手不停拍打拢起的啤酒肚。
啪嗒--啪嗒--
击鼓似的,给自己加油打气。
相比之下,对面的女人姿态轻松许多,抿着比红鸡蛋还红的嘴唇,漾起讥讽笑意,雨水把她脸上过白的粉撕扯成不规则碎片。
眼尾拧起的皱纹都透着傲慢与得意。
中年男人与中年女人。
若不细听,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夫妻吵架。
“额闺女分明是让鬼附身。”男人口音浓重,气得边拍打肚皮边往上跳,“你们非说额闺女是跳河自尽滴。”
女人双手掐腰,脖子前倾,气势上丝毫不输,“哪有什么鬼?我看你就是想讹钱。”
苗晓走到跟前,微提口气,张开嘴,看向两人。
岂料吵得太上头,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找不到切入口,又默默把嘴闭上。
把后滑的帽子往前拽,整颗脑袋被包裹住,只露出一张瓷白的小脸,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稍等半刻,两人的对骂声终于停顿了下,她忙张口:“请问……”
才吐出两个字,就听男人怒怼:“额才不上你当,你们就是捉鬼滴……”
捉鬼?
超自然死亡?
闻言,苗晓两道秀气的眉毛往上吊了吊,黑鸦鸦的羽睫低垂着,暗忖几秒,心领神会般,看向女人身后。
抬眼。
一栋掉漆斑驳的老旧楼房安静地嵌在低矮的院墙内,用不同颜色石块垒成的院墙体,像是童话片里才有的。
可其他配置却与所谓的童话气息格格不入。
苗晓定定地看着,眼睛都瞠圆。
只见古朴的院门敞开一扇,另一扇歪斜着,要掉不掉,隔十几米距离,似乎能闻到腐朽发黑的木头散发出来的霉味。
门上用钉子钉一块崭新的不锈钢门牌,刷了绿漆。
门牌做的很大,生怕她瞧不见似的。
定睛一看。
白字:龙城北路421号
苗晓忙掏出攥得皱巴巴的纸,疾步走过去,对照纸上写的地址。
来回看几次。
没错。
期待了一路的豪华别墅梦瞬间粉碎,她忽然有些呼吸不畅
又后退些许,伞沿抬高,再次打量眼前这栋楼。
倏忽间,她察觉似乎有人在往楼下注视。
出于职业本能,她放下伞,视野立马开阔,头高高扬起,凭着直觉看向最高处。
她整个人被雨淋着,帽子微往后滑落,露出清瘦的下颌。
唇微张,细雨模糊几分视线,冷风往脸上呼呼拍打。
那人适时转过身,她只隐约瞧见玻璃窗内挺直的背影。
眨眼间,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