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走到刘建华那幅画前,仔细看了看右下角的修补痕迹:“这幅画……确实是我画的。但不是1966年画的那幅。”
“我不明白。”苏郁说。
“1966年,我画了两幅《溪山秋霁图》。”顾知行抬起头,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一幅给了明轩,让他应对查抄。另一幅……我留给了自己。”
客厅里陷入死寂。
“为什么?”沈临夏问。
“因为恐惧。”顾知行的声音很轻,“1966年,风声已经很紧了。我知道明轩收藏的那些画都是‘四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画了一幅赝品给他,但我担心……万一事情败露,万一有人追查,万一他们发现那幅画是赝品,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真迹呢?”
他坐下来,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画了第二幅赝品,藏在我自己这里。我想,如果事情真的败露,我就把这幅画拿出来,说是我临摹的习作,和明轩无关。这样,也许能保住他,保住真迹。”
“但事情没有按您预想的发展。”苏郁说。
“没有。”顾知行苦笑,“工作组来了,明轩把我画的第一幅赝品交了上去。后来他去仓库取画,取回九幅,但《溪山秋霁图》的那幅破损了。他不知道的是,破损的那幅,其实是他自己后来临摹的。”
沈临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刘文涛修补私藏的那幅,是冯老师自己临摹的?”
“对。”顾知行点头,“明轩也学过画,虽然不及专业,但临摹一幅自己熟悉的画,还是能做到的。他大概是在我画了赝品之后,自己也试着临摹了一幅,作为练习。但他没告诉我,我也一直不知道。”
“那幅练习品,怎么会混在被查抄的画里?”苏郁问。
“应该是弄错了。”顾知行说,“工作组清点封存时,可能把明轩的练习品当成了真迹——或者我画的赝品——一起收走了。明轩去取画时,拿回了九幅我画的赝品,但拿错了《溪山秋霁图》,拿走了他自己的练习品。而破损的,正是那幅练习品。”
谜团终于解开了。
三幅《溪山秋霁图》:
第一幅,文徵明真迹,一直在顾知行手中。
第二幅,顾知行1966年画的赝品,用来应对查抄,后来被冯明轩取回,现在在苏郁手中——昨天顾知行送的那幅。
第三幅,冯明轩自己临摹的练习品,被误抄,破损后被刘文涛修补私藏,现在在刘建华手中。
“所以,”苏郁缓缓说,“刘文涛以为他私藏的是真迹,其实只是一幅练习品。而他修补的,是冯老师自己画的画。”
“对。”顾知行点头,“这个误会,持续了四十四年。”
沈临夏看着三幅画,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其他九幅画呢?冯老师取回的那九幅赝品,后来去了哪里?”
顾知行的表情黯淡下来。
“毁了。”他说,“1974年,明轩的画室失火,那九幅画,还有他大部分作品和收藏,都烧成了灰烬。”
苏郁想起冯明轩日记里的那句话:“十年一梦,俱成灰烬。”
原来是真的。
“《溪山秋霁图》的真迹,因为在我这里,所以逃过一劫。”顾知行抚摸着真迹的裱褙,“明轩去世前,我把真迹还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要。他说:‘知行,这幅画,你留着。就当是我留给你的念想。’”
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留了四十四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他将真迹卷起,小心地放回紫檀木盒,推给苏郁。
“这幅画,本该是你爷爷苏文柏的,后来是明轩的,现在,是你的。”
苏郁看着木盒,没有动。
“顾老,”他说,“这幅画,太珍贵了。我……”
“收下。”顾知行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明轩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这四十四年,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幅画,像是在守着明轩的一部分。现在,我把这部分还给你,还给苏家。”
苏郁沉默了很久,最终伸手,接过了木盒。
盒子的重量很轻,但又很重——承载着两代人的友谊,四十四年的守护,和一个时代的伤痕。
“还有一件事。”顾知行说,“关于那十幅画的下落,现在清楚了。九幅毁于火灾,一幅——就是文徵明真迹——在这里。刘文涛以为他私藏的是真迹,其实只是明轩的练习品。这个误会,就让它继续吧。”
“为什么?”沈临夏问,“刘建华有权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然后呢?”顾知行看着他,“告诉他,他父亲守了三十年的‘国宝’,只是一幅练习品?告诉他,他父亲的愧疚和挣扎,都是基于一个误会?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慈悲。”
苏郁想起刘建华把画交给他时如释重负的表情。是的,有时候,真相并不一定带来解脱。
“我明白了。”他说。
顾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已经完全洒满西湖,湖面波光粼粼,游船开始穿梭。
“苏郁,临夏,”他没有回头,“艺术圈,古玩圈,是个很复杂的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分不清。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记住——”
他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真正的价值,不在画本身,而在画背后的故事,在守护它的人,在传承它的心。这幅《溪山秋霁图》,经历四十四年风雨,从你爷爷,到明轩,到我,再到你——它承载的,已经不只是文徵明的笔墨,而是四个人的时光,四个人的情谊,和一个时代的记忆。”
苏郁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我会好好守护它。”他说。
“我知道。”顾知行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伤感,“明轩如果知道,也会高兴的。”
离开顾知行房间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炽烈,西湖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沈临夏提着两个木盒——一个是顾知行给的紫檀木盒,装着真迹;一个是刘建华给的普通木盒,装着冯明轩的练习品。苏郁手里则拿着锦盒,装着顾知行1982年重画的那幅。
三幅画,三个故事,四十四年的时光。
电梯里,沈临夏轻声问:“现在去哪?”
“回北京。”苏郁说,“把这些画安置好,然后……开始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
“找到剩下的画。”苏郁的眼神坚定,“刘文涛的笔记里提到,他父亲可能知道其他画的下落。虽然顾老说那些画都毁于火灾,但我想再查查。还有南阳陌,陆清源……这个圈子里的水很深,但既然踏进来了,就得走下去。”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沈临夏看着苏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几个月的年轻人,在短短三天里,似乎成长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在拍卖会上冷静竞价的收藏家,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研究者,而是一个真正踏入迷雾、准备直面真相的探寻者。
而自己,会一直陪着他。
“好。”沈临夏说,“一起。”
走出酒店时,苏郁的手机响了。是陆清源。
“苏先生,见完顾老了?”
“嗯。”
“情况如何?”
苏郁看了眼手中的盒子:“很复杂,但……清楚了。”
“那就好。”陆清源顿了顿,“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南阳陌昨晚见了几个香港来的买家,在打听一批‘□□时期流出的古画’。我怀疑,他可能在找冯明轩那批画。”
苏郁的心一沉。
“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苏郁看向沈临夏:“南阳陌开始动了。”
“预料之中。”沈临夏说,“现在怎么办?”
“先回北京。”苏郁说,“把这些画安置好。然后……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南阳陌在找画,我们也在找画。”苏郁的眼神锐利起来,“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们先找到线索。刘文涛的笔记本里,应该还有更多信息。”
沈临夏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几个人。”苏郁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和冯老师、刘文涛有交集的人。看看他们或者他们的后人还在不在,能不能联系上。”
“好。”
车子驶向机场。苏郁看着窗外掠过的杭州街景,这个城市依然美丽,依然宁静,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四十四年前的秘密揭开了冰山一角,但更多的谜底还在水下。
而他和沈临夏,已经踏入了这片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