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湖笼罩在薄雾中,湖面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苏郁和沈临夏早早醒来,一夜无眠。
木盒子安静地放在桌上,像一颗未爆的炸弹。
“几点了?”沈临夏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七点半。”苏郁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顾老约的是九点,在他房间。”
“你觉得……”沈临夏顿了顿,“顾老会怎么说?”
苏郁摇头。他不知道。这几天接触下来,顾知行给他的印象是个重情重义的长辈,对冯明轩的追忆深情而真挚,对艺术的坚守令人敬佩。但刘文涛的笔记,还有那幅带修补痕迹的画,像一根刺,扎进了这完美的表象。
“先不想了。”沈临夏擦干头发,“吃点东西,然后过去。”
八点半,两人提着木盒子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时,苏郁脚步顿了一下——南阳陌从对面房间出来,穿着运动装,像是刚晨跑回来。
“早啊。”南阳陌笑容灿烂,“这么早就出门?”
“嗯,去见顾老。”苏郁的语气很淡。
“哦?告别吗?”南阳陌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木盒子上,“这是什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沈临夏下意识地将盒子往身后挪了挪。
“一点私人物品。”苏郁说,“南先生,我们先走了。”
“好,回见。”南阳陌侧身让开,看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电梯里,沈临夏低声说:“他看到了。”
“没关系。”苏郁说,“迟早要知道。”
顾知行的房间在酒店顶层套房,视野极好,落地窗外就是西湖全景。老人已经起了,正在阳台上打太极,一身白色练功服,动作舒缓而流畅。
“顾老。”苏郁站在客厅门口。
顾知行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笑道:“来啦?坐。我沏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青绿的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清香四溢。顾知行坐在对面,打量着两人:“昨晚没睡好?”
苏郁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顾老,我们昨晚见了一个人,刘文涛的儿子,刘建华。”
顾知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哦?那个工作组组长的儿子?”
“是。”苏郁将木盒子放在茶几上,“刘建华把他父亲的遗物交给了我,包括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幅画。”
他打开盒子,取出那幅《溪山秋霁图》,缓缓展开。
顾知行的目光落在画上,眼神平静,但苏郁注意到,老人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顾知行轻声说,“和昨天我给你们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苏郁说,“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修补痕迹。”
顾知行放下茶杯,凑近仔细看。几分钟后,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所以,你想问我,为什么有两幅《溪山秋霁图》,对吗?”
“不只是这个。”苏郁将刘文涛的笔记本推过去,“刘文涛在笔记里记录,1966年8月,冯老师收藏的十幅古画被查抄,其中003号,就是这幅《溪山秋霁图》,在搬运过程中破损。他偷偷修补,然后……私自扣留了。”
顾知行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下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表情依然平静。
许久,顾知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苏郁,你想知道真相,是吗?”
“是。”
“哪怕真相很残酷?”
“是。”
顾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西湖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碧绿的湖水和远处的雷峰塔。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低沉而遥远:“四十四年前,我答应过明轩,要保守这个秘密。但现在……也许该说出来了。”
他转过身,眼中有着苏郁从未见过的疲惫。
“是的,有两幅《溪山秋霁图》。一幅是明轩收藏的,就是现在你手里这幅。另一幅……是我画的。”
沈临夏的手一颤,茶水洒在了手背上。
“您画的?”苏郁的声音干涩。
“我画的。”顾知行走回沙发坐下,“明轩当年收藏那十幅画,我是知道的。我们还一起品鉴过,就在他的书房里,一壶茶,两把椅子,可以聊一个下午。”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1966年,风起时,明轩来找我。他说,工作组要来了,那些画保不住了。他不怕画被抄走,但他怕画在混乱中被毁。尤其是那幅《溪山秋霁图》,是他最珍爱的。”
“所以他来找您?”沈临夏问。
“对。”顾知行点头,“他知道我学过临摹,手艺还算不错。他问我,能不能仿一幅《溪山秋霁图》,把真迹换下来,用赝品去应对查抄。”
“您答应了?”
“我答应了。”顾知行苦笑,“但那时年轻,心高气傲。我想,与其仿一幅,不如……画一幅。”
苏郁愣住了。
“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我临摹过很多遍,对笔墨、构图、气韵都很熟悉。明轩把那幅真迹交给我,我在自己的画室里,用了整整一个月,重新创作了一幅《溪山秋霁图》——不是临摹,是创作。我用文徵明的笔法,文徵明的意境,但画的是我心中的秋山秋水。”
“然后呢?”苏郁的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我把真迹还给明轩,让他藏起来。我画的那幅,我亲自做旧,做了裱褙,刻了仿制的印章。一切完成后,我把画交给明轩,说:‘这幅,足以乱真。’”
顾知行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勇气。
“1966年8月15日,工作组来了,领头的就是刘文涛。十幅画被清点封存,编号001到010。003号,就是那幅我画的《溪山秋霁图》。”
“但刘文涛的笔记说,003号画在搬运时破损了。”沈临夏说。
“那是后来的事。”顾知行睁开眼睛,“画被抄走后,明轩想办法打听到,那批画被存放在一个临时仓库里。他担心夜长梦多,就……去偷了。”
苏郁的心一紧。
“他成功偷出了九幅画,都是我画的那些赝品。但003号,就是《溪山秋霁图》,在翻墙时不慎掉落,画轴磕在石头上,右下角破损了。”
顾知行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不敢把破损的画带回去,怕被发现。就暂时藏在一个地方,想等风头过去再取。但第二天,仓库失窃的事被发现,刘文涛被问责。他检查仓库,发现只有一幅画破损,其他九幅不知所踪。”
“刘文涛把破损的画带回去修补,”苏郁接着说,“然后私自扣留了。”
“对。”顾知行点头,“这些,是明轩后来告诉我的。他说,那幅破损的画,是他画室里的赝品,丢了也不可惜。真迹还在他手里,这就够了。”
“那真迹呢?”苏郁问,“冯老师手里的真迹,后来去了哪里?”
顾知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已经洒满半个客厅,茶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真迹……”他缓缓开口,“在我这里。”
沈临夏和苏郁同时看向老人。
顾知行站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走出来。盒子比刘建华那个更精致,紫檀木的材质,雕刻着云纹。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卷画轴。宣纸的轴头,锦缎的裱褙,和刘建华那幅一模一样。
画轴在茶几上展开。
第三幅《溪山秋霁图》。
苏郁屏住呼吸。这幅画,笔墨更润,气韵更足,秋山的苍茫,秋水的澄澈,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命力。右下角完整无缺,没有修补痕迹。
“这才是文徵明的真迹。”顾知行轻声说,“明轩给我的那幅。”
“那昨天您给我们的……”沈临夏看向放在墙边的锦盒——那里装着顾知行昨天赠予他们的那幅画。
顾知行走过去,打开锦盒,取出那幅画,放在真迹旁边。
两幅画并列,相似度极高,但细看之下,真迹的笔墨更加沉稳内敛,赝品则略显刻意。不过如果不是放在一起对比,几乎无法分辨。
“这是我后来画的。”顾知行指着赝品,“1982年,明轩去世后,我根据记忆和笔记,重画了一幅《溪山秋霁图》。我想把它还给苏家,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直到昨天,我把它送给了你,苏郁。”
苏郁看着三幅画——真迹,顾知行的重画,还有刘文涛修补的那幅赝品——感觉头脑一片混乱。
“所以,”他整理着思绪,“1966年,冯老师请顾老画了一幅赝品,用来应对查抄。真迹被他藏起来了。但工作组来后,赝品被当做真迹抄走。后来冯老师偷回九幅赝品,但《溪山秋霁图》的赝品破损了,被刘文涛带走修补并私藏。而真迹,一直在顾老这里?”
“基本正确。”顾知行说,“但有两点需要纠正。第一,明轩不是‘偷’,他是去取回自己的东西。第二,刘文涛修补并私藏的那幅,不是我画的赝品。”
苏郁和沈临夏都愣住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