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照片上找到了刘文涛——年轻,瘦高,站在最边上,表情有些拘谨。
第二张照片让苏郁的手抖了一下。照片上是一幅画,装在木箱里,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查抄物品”和编号。虽然照片是黑白的,画面也有些模糊,但苏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
不,不对。苏郁仔细看。顾知行给他们的那幅《溪山秋霁图》是完整的,而照片上这幅,右下角有一处明显的破损。
“这幅画……”苏郁抬头看刘建华。
刘建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我父亲笔记本里有记录,说这是一批查抄的古画之一,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碰坏了。后来……”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后来怎么了?”沈临夏问。
“后来我父亲偷偷修补了。”刘建华说,“他学过裱画,手艺还不错。但他不敢让人知道,就自己悄悄修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苏郁的声音有些紧。
刘建华从盒子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苏郁。
笔记本上是刘文涛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工作事项。其中一页写着:
“1966年8月15日。冯宅查抄物品清点完成。古画十幅,编号001-010。其中003号(文徵明《溪山秋霁图》)右下角破损,需修补。请示上级,未获答复。暂存仓库。”
下一页:
“1966年8月20日。003号画破损处扩大。恐继续恶化,今夜带回住处,自行修补。用时三小时,基本恢复。然修补痕迹难消,为瑕疵。”
再下一页:
“1966年8月25日。上级指示,查抄物品统一处理。十幅古画需上交。然003号画经修补,已与原始状态不同。若上交,恐被追责。思虑再三,决定……暂留。”
“暂留”两个字,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页。
苏郁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提到画被藏在哪里,提到时局变化,提到内心的挣扎。最后一页,是1978年:
“平反之日。冯明轩已故,其画作理应归还。然十幅画中,九幅已在动荡中遗失,唯余003号。欲归还,然画经我手修补,已非原貌。且当年私自扣留,已是过错。如今归还,恐惹祸端。思之再三,决定……继续保存。待合适之时,再作打算。”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了。
苏郁抬起头,看着刘建华:“所以,那幅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还在?”
刘建华沉默了片刻,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出来。盒子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父亲去世前,把这个交给我。”刘建华将盒子放在茶几上,“他说,这幅画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但他不敢还,也不知道该还给谁。他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如果有人能证明这幅画该属于谁,就还回去。”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画轴,宣纸的轴头,锦缎的裱褙。苏郁小心地取出画轴,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在灯光下呈现出来。
画面是熟悉的——远山,近水,秋树,茅亭。但右下角确实有一处修补的痕迹,虽然修复得很精细,但细看能看出颜色和纹理的细微不同。
“这是……”沈临夏轻声说。
“这是冯老师当年收藏的那幅。”苏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不是顾老给我们的那幅。顾老那幅是完整的,没有修补痕迹。”
陆清源凑过来看,眉头紧皱:“难道……有两幅《溪山秋霁图》?”
“不可能。”苏郁摇头,“文徵明的《溪山秋霁图》传世只有一幅,这是公认的。如果顾老那幅是真的,那这幅……”
“就是赝品。”刘建华接口道,语气平静,“我父亲后来也怀疑过。他去找人鉴定过,有人说真,有人说假。但他修补的时候,用的是老纸老墨,手艺也好,所以很难判断。”
苏郁仔细看那幅画。笔墨,构图,题跋,印章——都像真的。但右下角那处修补,又确实存在。
“顾老那幅,你看过修补痕迹吗?”沈临夏问。
苏郁一怔。他回忆在茶室看画的情景——画是完整的,没有修补痕迹。但当时光线不好,而且他太激动,没有仔细检查。
“需要对比。”苏郁说,“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才能知道。”
陆清源看了看时间:“顾老明天早上见你们?”
“嗯。”
“那正好。”陆清源说,“明天早上,你们带着这幅画去见顾老,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真相如何,一目了然。”
苏郁小心地将画卷起,放回盒子。他看向刘建华:“刘先生,这幅画……您真的愿意还给我?”
刘建华点头:“我父亲等了三十年,没等到合适的人。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也等不到了。但你们来了,带着冯明轩的名字来了。这幅画,该物归原主了。”
苏郁郑重地接过盒子:“谢谢。这幅画的价值,我会按市场价补偿给您。”
刘建华摆摆手:“不用。我父亲说过,这幅画不是我们的,我们没资格卖。你能拿走,我能卸下这个担子,就够了。”
离开刘建华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半。杭州的夜很静,老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车上,三个人都很沉默。沈临夏看着苏郁怀里的木盒子,心里有太多疑问。
如果这幅画是真的,那顾老那幅是什么?
如果顾老那幅是真的,那这幅是什么?
冯明轩当年到底收藏了几幅《溪山秋霁图》?
还是说……其中一幅,根本就不是文徵明的真迹?
车子驶回西子湖宾馆。陆清源在门口停下,回头说:“明天早上,需要我陪你们去见顾老吗?”
苏郁想了想,摇头:“不用了。这是家事,我们自己处理。”
“好。”陆清源递上一张名片,“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另外……小心南阳陌。我查了,他这几天在杭州见了几个人,都是艺术品市场上有名的人物。他可能在打什么主意。”
苏郁接过名片:“谢谢提醒。”
回到房间,苏郁将木盒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西湖的夜景,很久没有说话。
沈临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明天,”苏郁轻声说,“可能会知道一些不想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顾老为什么给我们那幅画。比如那幅画到底是真是假。比如……”苏郁顿了顿,“比如这些年,我所以为的真相,有多少是假的。”
沈临夏伸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说,“我们一起面对。记得吗?”
苏郁转过头,看着他。夜色中,沈临夏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窗外的灯火。
“记得。”苏郁说,“一起。”
窗外,西湖的夜很静。但沈临夏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明天早上,当两幅画放在一起,当真相浮出水面,某些东西可能会被彻底改变。
而这个夜晚,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