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灯光很亮，孙权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极力掩饰，却没能完全藏住的动容。

“你多大？”武则天忽然问。

“十七。”

“十七岁，就想这么远的事了？”

孙权笑了笑：“不是我想得远，是不得不远。”

武则天重新拿起那些文件，翻看几秒，才缓缓开口：“你这些问题，问得太大了。”

“我知道。”

“也太敏感了。”

“我知道。”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知道。”

武则天挑眉：“那你还来问？”

孙权迎上她的目光：“因为我想知道，有多少人会认同我的想法，至少愿意这些问题放进心里，而不是一听到，就直接否定，或者回避。”

武则天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婉儿也说过类似的话。”孙权也笑了下。

武则天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文件推回他面前：“你问的这些问题，涉及的东西太多。立法、政策、社会舆论、国际环境……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我只能告诉你，”她神情严肃，“目前的国情，还不足以支撑你想要的‘光明正大’。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

模棱两可。

和孙权预想的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失望。因为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从武则天这里得到什么肯定的答案。他想要的，只是——

“您会反对吗？”

武则天抬眼看他。

孙权：“如果有人，想要争取这些东西。您，会站在对立面吗？”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在两个人之间流转。

武则天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

良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孙仲谋，你问错人了。”

孙权微微蹙眉。

“你应该去问那些有决定权的人，那些能影响舆论的人，那些可以改变规则的人。至于我？”她自嘲地笑笑，“我只是一个在规则里求生存的芸芸众生罢了，我能做的，不过是在不触犯底线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持沉默。”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

“我明白了。”事情谈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了，但孙权却没有立刻起身告辞，他想了想，终究是多了句嘴，“婉儿……她是个很好的人。”

武则天没有回应。

“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不管是作为妹妹，还是其他什么身份。”

武则天长出一息，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了婉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姐姐”的样子。那时候她十六岁，婉儿七岁。她牵着她软软的小手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告诉她哪家的糖葫芦最好吃，哪棵树上的柿子最甜。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那个圈子。她开始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足够喜欢就能拥有的。有些感情，不是足够真挚就能坦白的。

她开始疏远婉儿。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

喜欢到不敢靠近，不敢回应，不敢给她任何希望。

她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直到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就在孙权即将出门的时候，武则天叫住他：“你的那个他我能见一见吗？就现在。”

孙权顿住脚步，回头看她，没说不行，但也没说行。

“只是有些好奇，不可以的话就算了。”武则天嘴上这么说，可真当澜也上来站到门口以后，她却一把将澜拽进去，又反手关上了门，还上了锁。

孙权磨了磨牙：“……”

好极了。抢人抢到他眼皮子底下了。

澜出来的时候跟刚进去没两样，表情也没有任何一点变化，甚至没有主动开口，告诉孙权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的想法。

孙权撇撇嘴，也耐住性子没问。

回家路上，他心痒难耐，终究还是忍不住：“她找你干什么？”

打探他的过往？不至于吧。那些算不上什么秘密，以她的能耐，怕是早就了解透彻了。

那还能是什么？孙权百思不得其解。

澜扬起嘴角：“她只是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她的团队，以网络安全官的身份。”

居然还真是跟自己抢人的！

孙权一愣，竟是难得的有些慌乱无措，“那你……答应了吗？”

对澜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摆脱孙坚掌控的方式。他的手伸得再长，也终究够不到武则天身边去。

但这样一来，像从前那样形影不离，也就再不可能了。

“没有。”澜握住孙权的手。

武则天就知道他会拒绝，也不着急，说是那个位置，她会替他留着，如果他哪天被雷劈一下，突然改变主意了，他们随时欢迎澜的加入。

孙权反握住澜的手，与他四目相对，难得板起脸道：“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不单单是为我，更是为你自己，和……”我们的将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他却听的分明。

孙权头一次对澜说这种“教育类”的话，却是劝他离开自己。

澜也是头一次没有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