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本该直接回房收拾行装,天亮前离开,这是他和父亲心照不宣的约定。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转了个方向,朝着二楼东侧,孙权的房间走去。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孙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
直到走到弟弟房门口,他才停下。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弟弟应该已经睡了。也好,睡着了,就不会难过了。
孙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却迟迟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
就在他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是澜。
他似乎正要离开,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看到孙策的瞬间,澜眼神一僵。
他并不意外大少爷回来,更不以外在这里看到他。
他对孙权的感情,并不比自己纯粹多少。
孙策亦然。
两人沉默对视,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刚睡着。”还是澜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房间的主人,“哭累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将孙策的心刺的生疼。他能想象到弟弟缩在被子里默默流泪的样子,轻而易举。
孙权房间开的夜灯模式,灯光很轻,光晕朦胧。孙策的目光越过澜的肩膀,只能看到床上隆起的小小一团。
“进去吧。”澜侧身让开,“他睡得不沉。”
孙策看了他一眼,迈步进去。经过澜身边时,他抬手,拍了拍澜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轻,许是因为孙策的手劲儿本就不小,却又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什么。
比如托付。
“我不在的时候,”孙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护好他。”
澜终于露出意外的表情。
“知道。”
孙策没再说什么,收回手,走进孙权房间。澜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床上人不算安稳的呼吸声。
孙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一下,才慢慢走到床边。
孙权侧身面对墙壁,脸大半埋进枕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略微红肿的眼皮。即使睡着了,他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红。
孙策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背靠着床沿,侧身看他。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仲谋了?
好像从弟弟上初中开始,就很少再有这样安静独处的时刻。
仲谋总是很忙,忙着学习,忙着成为父亲期望的样子。
现在,他就安静地躺在这里,触手可及。
他却要走了。
孙策伸出手,指尖悬在孙权濡湿的眼角上方,轻轻拂开那几缕黏在弟弟额头的碎发。
睡梦中的孙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哥……”
鼻音很重。
孙策猛地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哭。
孙伯符,你不能哭。
你是哥哥。
他重新看向孙权。
看他的眉眼、鼻梁、嘴唇,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仲谋生病发烧,也是这样蜷成一团,睡不安稳。他就整夜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换毛巾,喂水,直到天亮。仲谋那时很小,很软,会抓着他的手指,奶声奶气、委屈巴巴地说“哥哥不要走”。
现在,仲谋长大了。手指修长,身形抽条,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清俊帅气。可这睡梦中蹙眉的样子,却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是真的要走了。
时间无声流淌。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深蓝,然后是灰白。
孙策也知道自己该走了。天亮之后,佣人会起来忙碌,父亲会起床出门,仲谋……也会醒来。
倘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哪怕只是一丝的不舍,他就走不了了。
孙策缓缓起身。坐了一夜,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撑在床沿上才勉强站稳。
他弯下腰,用指腹抹去孙权眼角残留的一点湿痕。然后俯身,在弟弟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没有情欲,不含爱恋。
“仲谋,你要好好的。”他用气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等哥回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孙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