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已放上车门的杜熠宁抬眼，看向林钰。有那么几秒，她想追问怎么帮，而后，她想到了那晚和陈到欣的对话“让林主任以为你和她是同盟”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林主任，我下班了，也累了。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们下周再聊。如果是私事，容我拒绝。”

“之前，我去星城教育局参加交流会，抽空去华泰见了陈教授。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她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并不相通，她只把你当朋友。”

杜熠宁拉开车门，把林钰的话挂在外面。开车经过林钰时，杜熠宁想起老杜在生意场上总结的感悟：人可能突然变坏，但不可能突然变好。

隔天一早，出发去高铁站之前，杜熠宁想给陈到欣发信息。看到停留在周三晚上的那句「抱歉，下周再见。」又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从沄洲到星城的高铁，1小时36分钟。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在上午十点半之前抵达星城即可。列车到站前20分钟，因有人在洗手间抽烟触发了警报，整列车紧急制动。害怕担责的肇事者躲在里面不肯出来，导致整条铁路上所有的列车都开始延误。

等到了星城，离面试时间还有30分钟。

来不及了！

***

“师父，你也带我去吧~我不想和小姨回医院！求你了师父！”

鲁安安半个身子藏在陈到欣身后，一手偷偷捏着陈到欣手提包上的小苹果挂件，一手轻握陈到欣的胳膊。

陈到欣和华泰院长、顾雯和几个科室的主任在站台聊着，本想等人群散去一些再慢慢出站。转身时，看到了在楼梯口左右腾挪的背影。

原本环抱着双手抱怨着车次延误的顾雯，顺着陈到欣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不过去吗？”微微侧身，笑着问，“依旧还没确定吗？”

“怕她为难。”陈到欣收回目光，余光瞥见了鲁安安的手还捏着小苹果挂件，微微皱眉轻轻推开了肉呼呼的手。

“师父，我不为难。”鲁安安轻轻晃动着陈到欣的胳膊，“我也可以当司机。”

顾雯把鲁安安揪到自己跟前，“好啊，给我当司机。跟我回去。”

“我是说给师父和院长当司机……”紧紧拉住陈到欣的胳膊，鲁安安依旧试图让自己的师父回心转意。

陈到欣朝朱忆招了招手，把车钥匙递给她。师徒两人眼神对视了几秒，随后一个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一个微微眯眼看清目标，相□□头之后，像是完成了秘密情报对接。

顾雯见师徒两人的默剧，拉上鲁安安，朝出站口走。“小忆，走吧。至于你，鲁安安，你那篇论文我看了，给你五分钟自由辩解的时间，如果没办法说服我，那么从下个月开始到年底，你就在我心内科好好待着。”

身后小姨外甥的组合有来有回，朱忆忍着笑，走在最前头。快到楼梯口时，喊了一声“杜老师！”

在慢慢挪动的人群末尾，皱着眉忍着怒气的人听到杜老师三个字，下意识回头。一时间，杜熠宁竟不知道该先看向哪里。近在咫尺的朱忆、顾雯、鲁安安，还有那个想见不敢见却在不远处的陈到欣，四双眼睛，有着各种好奇、疑惑、意外，都朝自己看过来。

“杜老师？”顾雯装糊涂，看了看杜熠宁又看向朱忆，“介绍下？”

“我来！”鲁安安挣脱开顾雯的手，超前迈了一大步，站到朱忆身前，“杜老师明显是忘了师姐和我了。”

“我记得……”杜熠宁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站台环境里，如同她慌乱不安的内心。

“安安，别捣乱。”朱忆把鲁安安往后塞，笑着回应，“我们是刘子轩小朋友的好朋友、陈到欣教授的学生，我是朱忆，这家伙叫鲁安安。”朱忆侧过身，看向顾雯。“这是我们心内的顾主任。”

“你好，杜老师。”顾雯伸出手，“叫我顾雯就好。”

来不及了。

心里着急上火，双脚却迈不开。杜熠宁站在原地忽然开始耳鸣，抬头朝陈到欣的方向看。“抱歉，我赶时间……不是，我，我是说很高兴认识顾主任，但我有个面试。”

“杜老师去哪？说不定我们顺路呢？”顾雯把手里的包递给朱忆，“你和安安去开车，星河一路路口等。”

“不用麻烦。我坐地铁就好。”

“面试地点在哪呢？或许我们可以给杜老师指一条更快的换乘路线。”

换乘路线、面试时间、陈到欣只微微点了点头、面带微笑亲和力爆表又气质卓然的顾雯、好奇盯着手机壳的鲁安安和默默站在一旁的朱忆……车站的广播播报和列车到站的声响，让思绪混乱，着急到焦虑的杜熠宁感受到了额头血管在突突跳动。

“临川北路”

“2转10转9”一直没吭声的鲁安安抢答，“开车更快。师姐，我们走”

没等杜熠宁阻拦，鲁安安已经拉起朱忆的胳膊，恨不得拉着朱忆闪现到停车场。朱忆表示临川北路离华泰很近，她们刚好要回医院，刚好顺路。

“地铁换乘到临川北站起码需要1小时20分钟，”顾雯朝朱忆点了点头，“开车的话，35分钟。”

顾雯话音刚落，陈到欣和几个半秃的老头从眼前经过，陈到欣对杜熠宁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顾雯侧身，背对陈到欣，正面朝杜熠宁伸出手，“走吧，杜老师，我们去路口等车。”

***

星河一路上，打着双闪的是陈到欣的车。朱忆坐在主驾，鲁安安坐在副驾，顾雯拉开了后排的车门让杜熠宁先上。“等会儿下车，那边更方便。”

初秋的风裹着高铁站的喧嚣，吹得杜熠宁更加不安。她用力捏了捏手心，说了句谢谢，钻进车里。

副驾的鲁安安微微转身看了顾雯一眼，顾雯问她想好怎么为一团糟的论文辩解了吗?鲁安安做了个鬼脸，刚要探头往后看杜熠宁，朱忆打断了她的好奇。“安安，系上安全带！”

杜熠宁低头看了眼手机。除了桉诺HR问迟到多久的信息，还有陈到欣发来的「晚些联系。」可刚才那个点头……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有一句“好巧”，没有“你也在这儿”。陈到欣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她是不是已经不想再见我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杜熠宁就咬住了下唇，思绪却不受控。“本来就是我先躲着她的。让她躲进书房，让她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间，我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承认，连“这是我朋友”都说不出口。然后她忙，她出差，她失约，不是很正常吗？她为什么要对一个连“朋友”都不愿承认的人热络呢？何况，她对林钰说了把我当朋友。”

朋友会那样点头吗？

杜熠宁垂下眼睛。指节上昨晚抠破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杜老师是教哪个年级？”顾雯温柔的声音响起。

杜熠宁回过神，尴尬地开始重新自我介绍。脑内的戏码却依旧喧闹。

顾雯比远看的更美。身高、身材比例、气质、谈吐，甚至微笑时沉默时嘴角的弧度，所有的都刚刚好。不张扬又挪不开眼的美好。

陈到欣曾经爱过这样的人。然后她失去了这样的人。现在，她和我在一起。不，是尝试在一起。

杜熠宁感到胃里那种熟悉的灼烧感，焦虑裹着不安，一路烧到喉咙。

“谢谢你们送我。”

“顺路的事。不用客气。”

看到杜熠宁用力捏着手指，想了很多套说辞的顾雯调整了坐姿，朝内后视镜看了看，看到朱忆正注意着后座，便换了个话题。

“小忆，你们在昶州的手术顺利吗？”

“顺利的。不过……师父……”

一直半侧着身的鲁安安再次抢答：“师父忙到心肌炎，昨天晚上疼得直冒冷汗。现在想想，要不是刚好在昶州医院旁边的酒店，要不是师兄师姐都在，我得吓死。”

“神外最是挺忙的，”顾雯像是随口提起，目光看向杜熠宁，“陈教授那更忙些，周二那天三台连台，凌晨两点还在手术室里。”

杜熠宁没接话。心肌炎、疼到冒冷汗……她怎么不跟自己说？微信上那些轻松的对话背后，她的痛苦难受，从来没有和自己分享过。她应该很失望吧？一个把她藏起来的人，怎么又可能让她敞开心扉呢……

“杜老师口红色号很好看。”顾雯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是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纯粹的欣赏，“很衬你。”

杜熠宁愣了一下，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是CT的……”她报了一个色号，声音有些涩。

鲁安安侧着头看向自己那尬聊的小姨。此刻她已经能感受到，用着和师父相似手机壳的“杜老师”应该就是那颗师父不让碰的小苹果。

车在高架上平稳行驶，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缓缓移动。鲁安安在副驾上和朱忆讨论周末去哪里爬山，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麻雀。顾雯偶尔回应几句，语气平和，分寸精准。

杜熠宁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侧脸。

她们都在往前走。那些手术、会议、飞刀、项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交叉，错过，再交叉。

而我呢？杜熠宁想，我在哪条轨道上？我想去哪条轨道上？

她和陈到欣之间，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微信和一个周三的距离。隔着她让她躲进书房的那个上午。隔着永远安好的客气和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