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通告单上十二月的行程满满当当,但银行卡的余额实打实的水涨船高——感谢父亲为了捧红女儿而特地成立的经纪公司“H.A. Entertainment”,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每一分血汗钱都安安稳稳地进了我的口袋。
啊哈!富婆竟是我自己!
今年的圣诞节是难得的休日。在妈妈的提议下,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伴手礼,去到了兵库县的外公家。
宅子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无差,还是传统的日式庭院,木质的门扉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几株迎客松即使在冬天也依旧倔强地维持着最后一抹墨绿。
“哎呀!这不是我的小饭团吗!”
还没等我换好拖鞋,外公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穿透了整座房子。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布半缠,手里拿着把园艺用的剪刀,精神矍铄地从里屋冲了出来。
“外公……”
我有些无奈地拖长了音,一边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一边小声抗议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叫那个小名啦。我明年都要上高三了哎,而且我现在可是偶像AnZ,被人听到多丢人啊。”
“哈哈哈,不管几岁,不管是什么AnZ,我们安子都是外公的小饭团!白白净净,软软糯糯的,多可爱!光是看着就饱了!”
外公完全无视了我的抗议,大笑着揉乱我的头发,“来来来,快进来,给你买了最爱吃的仙贝,还是香辣味的呢。”
“ 呜啊……我最近在控制体重。”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偶像,身材管理可是基本功。
“就差这一口?”
“……”
我在放弃减肥上仅用了0.01秒,你也快来试试吧!
十分钟后,我瘫在坐垫上哐哐炫香辣味仙贝,电视里播着最近大火的肥皂泡沫剧——外公还是改不了爱看狗血和八卦的毛病。
听说他当年本想上演“拿着五百万离开我女儿”的经典桥段,结果被一根筋的父亲当成是敲诈勒索,因为没有书面赠与协议,整体动机非常可疑。
怪不得外公总嫌父亲是个无趣刻板的老古董呢。
啃到第二袋仙贝时,电视里的主角们正上演到“你听我解释”和“我不听我不听”的追逐战。门铃声突兀地响了,我猝不及防地被一口仙贝碎屑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访客到了玄关,我咳嗽着挺直脊背,并拢双腿改为正座,听见他说:“打扰了。”
随着障子门被轻轻拉开,那个人逆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北信介。
他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平静无波。这种深沉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起源于他天生自带的近乎透明的纯粹与理性。
“哦哦,是信介啊!”外公对他很是熟悉,热情地招手,“坐,外面冷吧?”
“还好。源爷爷,我是来替奶奶取茶壶的。”
北信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然后他抬起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我身上。
“好久不见了,博林桑。”
“是!好久不见,北君。”我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回礼。
我和北信介的关系,如果只用两个字来形容,那绝对是——
不熟。
真的不熟。
我外公和他奶奶是多年的老友,此外再无别的交集。在我过去将近十八年的人生中,见北信介的次数少到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说过的话更是乏善可陈,无外乎一些最基本的问好。
哦对了,听说他在稻荷崎打排球来着,但我对首发队员以外的人没什么印象。
“哎呀,茶壶……我想想放哪了。好像是在储藏室上面的柜子里。”外公拍了拍脑门,“你先坐会儿,喝口茶,我去拿。那个柜子有点高,得搬梯子。”
“我帮您吧。”北信介立刻说道。
“不用不用!你这身衣服弄脏了不好,而且我也没老到爬不动梯子!正好,你很久没见安子了吧?年轻人在一起好好聊聊,安子,给信介倒茶啊!”
说完,外公风风火火地钻进了走廊深处,留下我和这尊大神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来。
电视机被外公顺手关掉了,周遭只剩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的声音,以及庭院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我有些局促地跪坐在矮桌旁,拿起茶壶,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优雅娴熟。碧绿的茶汤注入瓷杯,升腾起袅袅的热气,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请用。”
“谢谢。”
北信介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垂着眼帘,安静地呼吸。
是的,他就只是在呼吸,仅此而已。
我一直觉得,北信介虽然看起来是个有鼻子有眼的人类,但其实脚底离地三厘米,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悬浮的超脱状态——拜托,我根本想象不到他的日常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六岁那年就像是个活了两辈子的高僧了。
这无端让我想起一个画风和他相近的人。
我偷偷瞄了北信介一眼。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睫毛意外地长。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死皮或倒刺,一看就是一个自我管理极严的人。
好吧,我又想起另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们完全是父亲最喜欢的类型——踏实、稳重、守规矩、知进退、值得信赖。
如果父亲最喜欢的牛岛的“对手”不是妈妈最偏爱的宫双子,而是北君呢?
“噗……”
我轻笑出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用指尖遮住嘴,假装是在咳嗽。
“怎么了吗?”北信介平静的看着我。
“抱歉,我只是觉得……北君一直都很沉稳呢。”我赶紧找补,脑子转得飞快,“和我们那边的……呃,某些人完全不一样。”
“……某些人?”
他有些意外我会主动开启话题,可我更意外他竟然会顺着往下问:“是说白鸟泽的同学吗?”
“哎呀,净是一群让人头疼的家伙啦。”话匣子总算打开,我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1月份的春高,咱们可能会遇到哦。”
“是啊,如果顺利晋级的话。”北信介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顿了几秒,他才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的平淡语气问,
“那么博林桑,现在呢?”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现在?现在怎么了?是在问现在的茶温吗?还是问现在的比赛准备情况?社团机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哦?
“你现在、在白鸟泽过得如何?”
……啊,原来是问这个啊。
这还是我们上次见面时,他曾问过我的问题。虽然感觉也没过多久,但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同样的冬日,同样的只有我和他独处的片刻,那时的我在家族桎梏的阴影下挣扎,在对北川第一的执念中痛苦,对过去感到恐惧,对未来感到迷茫。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被提前写好了剧本,只能作为一个提线木偶,按照别人的意愿去演。我不敢说“不好”,因为那是对父亲的不满;我也不敢说“好”,因为那是对自己的撒谎。
就像是一个在考场上交了白卷的学生,面对北老师的提问,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最后用尴尬的笑容和冗长的沉默来掩饰内心的狼狈与空虚。
可是,今天。
现在,此刻。
窗外的阳光透过纸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客厅里很暖和,热茶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我看着对面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我的北信介。
“……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