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两座漂浮在同一片死海里的孤岛。两个人并排坐着。
让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腐烂吧。
天童是这么想的。
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那一天的社团活动。
新生入部的第一场练习赛,轮到天童站在网前。
对面的攻手是个极其嚣张的家伙,大概是觉得自己标准的斜线扣球无懈可击。
天童眯着眼睛,透过球网看着对方起跳、挥臂,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慢动作。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个眼神的偏移,都清晰可见。
没有思考,仅仅是直觉。
他的身体违背了教练教导的“并步移动”,像个不协调的木偶,诡异地向左侧跨出了一大步。双手高高举起,手指张开到极限。
“咚!”
一声闷响。
排球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直挺挺地、绝望地反弹回了对方的场地。
死寂。
整个体育馆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并非出于震撼,而是感到……困惑和排斥。
“搞什么啊那个动作……”
“蒙的吧?绝对是蒙的吧?”
“要是没拦到不就完蛋了?完全是在赌博嘛。这种乱来的打法在白鸟泽怎么可能行得通。”
窃窃私语声像是有毒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天童维持着拦网落地的姿势,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微微发麻,发烫。
习惯了。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哪个队伍,面对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凡人们的反应永远都是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中心,回到属于怪物的阴影里去。
然而。
“这……也太帅了吧!?”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响亮得如同惊雷,劈开了裹在他周围的厚重的空气。
天童猛地抬起头。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女生,此刻正站在场边。她双手紧紧抓着一条白色毛巾,身体前倾,仿佛要从“阴郁”的壳子里冲出来一样。
她的眼睛。
天童第一次认真看清她的眼睛。
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审视,更没有对“怪物”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惊叹。
“好厉害的拦网,我以前从没见到过……!”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称赞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异类的家伙,只是遵从了本能,看到了那个拦网的瞬间,感受到了它带来的“力量”和“胜利”,然后把它喊了出来。
天童觉愣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平时拦网成功时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柔软的触动,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他满是伤痕的心。
“……”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俏皮话,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
一个是被大家孤立的怪物,一个是被同伴抛下的可怜虫。在这一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你很有眼光嘛,博林同学~”
最终,他对着她比了一个夸张的V字手势,回应了她的惊叹。
从此,天童觉的世界里多了一个被他亲切称呼为“安酱”的坐标。
他开始故意在她面前哼那些奇怪的歌,看她一边皱眉嫌弃一边忍不住跟着节奏点头;
他开始把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分她一半,看她全部炫完之后又懊悔刚刚馋虫上脑;
他,和她。
是狱友,是共犯,是彼此的避风港。
天童原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
回忆画面的边缘开始泛黄、卷曲,最终在现实的喧嚣中化为灰烬,消散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
坐在体育馆地板上的天童觉眨了眨眼睛,将视线重新聚焦。
经理已经结束了和教练的交谈,拿起了她一大早挨个冲泡的运动补剂。
“真好啊……”
天童感叹道,声音带着一丝吞了未熟柿子的涩意。
“觉!”
她叫他。
“……哎?”
她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将手里的水瓶递给他,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晶莹剔透。
“不行,我实在忍不住了,必须现在告诉你。”
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猜猜看,新学期换座位,咱俩还能做同桌吗?”
“答案是——当然啦!”她兴奋道,“我跟老师说,因为我现在是艺人了嘛,担心新同桌会有不适应我的地方,所以申请以后只和天童同学做同桌,老师同意啦!”
天童觉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依然清澈、依然只倒映着他的眼睛。
什么嘛……原来没有变啊。
即使穿上了铠甲,即使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但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依然是那个会为了“怪物的奇迹”欢呼雀跃的同伴。
心底的酸涩感突然变成了一种带着气泡的甜意,咕噜咕噜地冒了上来,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哎呀,什么艺人不艺人的,明明就是安酱离不开我嘛~”
他猛地跳了起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饮料。
“呐啊安酱,今天的蛋白棒是什么口味的?巧克力?那濑见见的份也归我吧~?”
“驳回。不要打扰英太补充蛋白质。”
“诶——安酱偏心!明明我也在长身体!”
“你只是在长心眼吧?”她笑着拍了拍他,“好啦,你可以吃我那份。”
看着她无奈摇头的样子,天童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关系。
哪怕你属于所有人。
“对了,安酱。”
“嗯?”
“你刚刚让学长们牵手和好的样子很帅哦~”
就像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