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想象中的疏离,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那里面带着隐约的、我从未敢奢望过的……信……任…?
哈?信任?对我?
“对哦,安酱不是认识他们很久了嘛。”为了与我平视,天童还特意驼了些背,“悄悄告诉我点小秘密,助我上去打爆他们。”
“别给她太大压力了,觉。”大平说完又转身面向我,语气体贴,“呐经理,给我们加加油吧,攻防战打到现在,大家都急需你的‘治愈魔法’呢。”
“是啊!”
“安学妹,能不能请你握住我的手——”
“学长我劝您自重。”
“去去,一年级的后边排队。”
“……”
大家你言我语地说了一圈,最后一个是牛岛若利,本以为他这钢筋直男会说什么“不需要多余的战术”之类的扫兴话,结果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声说道:
“拜托你了。”
……拜托我什么啊,真是的。
我无奈地勾起唇角,“哈啊”地呼出一口长气,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其实我感觉……那两个人不太擅长对付比较直白的打法。”
一旦开口,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话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我不再看地面,而是抬起头,迎上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该怎么说好呢……是因为心眼太多了吗?所以总会被最基础的技巧骗到。他们习惯了去预判对手的预判,反而会对那种‘没有任何假动作’的纯粹进攻感到措手不及。那么在下次进攻的时候,咱们不妨试试……”
缠绕在我身上的荆棘好似破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哗啦啦地掉落一地。重获自由的我仿佛双脚离地,被无数只“白鸟”明晃晃地托到了半空。
“——综上所述,我个人是这么想的,占用大家宝贵的休息时间了,抱歉。”
一口气说完后,心中的悬空感愈演愈烈。但这并非源于恐惧或恐慌,而是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新奇的奇妙体验,像是在高空中自由落体。
我莫名感觉腰部有些发软,向后一靠,濑见那只手又及时地扶了我一把,稳稳地托住了我的重心。
已经,没关系了。
即便得不到鹫匠监督的认可,即便这次尝试失败,摔得鼻青脸肿也都无所谓。远比安全着陆更重要的是,白鸟展翅,我乘风而起,已然飞过了那道曾经以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场边递毛巾的“外人”,我是他们的一员。
“……下次轮换的时候,试一试吧。”
不知过了五秒还是五年,鹫匠监督说道。他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手中的战术板,眉头紧锁:“但是只有在觉站到前排的时候才可以用。如果行不通的话,他还有余力补救。”
“……是!非常感谢您!”
我猛地九十度鞠躬,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鹫匠监督只是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这简短的认可足以让我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着裁判的一声长哨,暂停结束。
当濑见从我身边走过,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呐、英太。”
“嗯?”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
我想我的脸颊此时一定通红无比,仿佛火焰在皮肤下跳跃。我试图掩饰这份羞涩,徒劳地低下头,喏喏地说:
“……谢谢。”
谢谢你看到了我的犹豫。谢谢你推了我一把。
濑见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郑重其事,错愕了几秒后,耳根也如烧红了一般,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眼神游移:
“啊哈哈、那什么,就是、要谢的话,等咱们赢了再说吧。”
我嘴上说着“好”,用力地点了点头,内心却对结局隐隐有所了然:
估计……要在这里停下了啊。
齐腾教练也是这么想的。
待队员们重回赛场,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同我小声说道:“这局有点悬了,所以监督才会同意试试吧——啊抱歉,我不是在责备你。”
大概是怕我多心,以为他在暗示我的战术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又急忙解释了一句。
我并没有感到不悦,反而轻松地耸了耸肩,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天童果然按照我说的,放弃了复杂的诱导,选择了最直接的拦网。
“我知道。”
翻开手中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攻防记录,指尖划过那些起伏的线条,我继续说道:“稻荷崎的很多选手都是慢热型的,越打越顺,越打越费力。第一局我们与他们的分差并不大,当时我就觉得有些悬。”
这话说得太过于冷静,太过于客观,以至于齐腾教练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与我拉开了一定距离,上下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博林你,意外地很懂啊。”
“谢谢您的夸赞,不过……”我合上记录本,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只是个经理而已。”
一个只能站在场边,看着他们拼命,除了递水和毛巾什么都做不了的经理。
齐藤教练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直坐在教练席上的鹫匠监督却先接过话茬:
“那要照你这么说,我也只是个监督而已,齐藤也只是个教练而已。”
监督的目光始终落在赛场上,盯着那颗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排球。虽然大家都说他是个暴躁的、不近人情的魔鬼教练,但我知道,这个固执的小老头,对我总是像对待孙女一样,在那些严厉的训斥之下,暗戳戳地多了几分包容。
“他们也只是长得高了一点的高中生而已,来应援的人也只是同校的学生而已。”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场上,牛岛若利高高跃起,一记重扣被对方自由人惊险地接起。
“甚至排球,也只是一种球类运动而已。”
“……”
“博林。”
“是!”我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上。
鹫匠监督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并没有失败的阴霾,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今后也坐在这里好好看着吧,白鸟泽正是由那么多‘而已’组成的……同一个奇迹。”
话音刚落,场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排球落地了。
不是在对方的场地,而是在我们的界内。
没有奇迹,没有逆转。我们输了。
决胜局的比分被永久地定格在22:25。
白鸟泽高等学院,IH止步于四分之一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