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你怎么在这儿?”
我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没有骨折的左手捂在因吃惊而微张的嘴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似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和小黑一起来看比赛。”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带着一股特有的慵懒感,“这里太吵了,我有点渴,就出来躲……嗯、买水。”
躲。
虽然他最后改口了,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
果然是同类啊。
一种名为“社恐互助小组”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真是的,你来看比赛怎么没跟我说啊?”我故作不满地娇嗔道,语气里却是藏不住见到熟人的欢喜,“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呢。”
自从我从楼梯上那惊天一滚、摔成所谓的“宫城偶像”之后,各种莫名其妙的事件就像是开了倍速一样接二连三地砸过来。
再加上右手骨折这个巨大的debuff,让我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别说打游戏了,连回消息都费劲,和KODZUKEN的联系也不知不觉地变少了。
想到这里,我左手搬着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还有还有,最近研磨都不给我发猫MEME了,我好寂寞的。”我止不住地抱怨着,“明明以前每天都有的!”
许久不见,他的头发似乎比五月的时候又长了一些。顺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让我看不太清他此刻的表情。
“……你不是很忙吗?”他小声说道。
“是很忙啦,每天都要应付一堆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我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他,“但我收到研磨的消息就会变得很有精神哦!就像是……嗯,游戏里捡到了回血药剂一样!再说你发的东西,我不都有好好看完再回复吗?哪怕是单手打字我也很努力的!”
因为是他啊。
只有和研磨聊天的时候,我才不需要思考什么社交礼仪,不需要担心说错话。
我卸了口气,软趴趴地半枕在桌子上。右手虽然套着固定夹板,但露在外面的手指还是灵活的。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放在桌上的胳膊,撒娇似的拖长了音调:
“——呐啊,像以前一样,再多给我发点小黑的照片,说说它的事吧?”
此“小黑”非彼“小黑”。
我们口中的这位,自然不是发型狂野、性格“恶劣”的黑尾铁朗,而是研磨在上学路上经常投喂的一只流浪小黑猫。因为那双金色的眼睛和总是有些欠揍的神情实在太像某人,我们就私下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当然,人类小黑目前还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听到猫的话题,研磨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他抿了一口饮料,慢吞吞地说道:“小黑啊……我最近在想,是不是该给它做个绝育,然后找找领养什么的……”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身体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信号一样,向侧边略微移动了一下,拉开了一点距离。那双猫眼警惕地看着我,表情像极了一只即将被抓去割蛋蛋的小花猫。
“怎么了安子,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炽热——大概就像是饿狼看到了肉,或者游戏宅看到了限定皮肤。
“我还以为研磨你会养它的。”我有些意外,“毕竟喂了它好久,从你每天直播给我的过程来看,一人一猫应该已经很亲了才对。它不是还会主动蹭你的裤脚吗?”
“是有这么想过。”研磨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但我爸爸……好像对猫毛有点过敏。而且我家已经有一个很麻烦的‘小黑’经常来串门了,再养一只的话……”
他对上我的视线,又迅速移开,仿佛在回避什么。那一缕微长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一条弧线,划过我的视线。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我一把抓住他想要逃避的胳膊,按捺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那你面前不正好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吗?”
“……哎?”研磨愣住了。
“让我来养吧?”我诚恳极了,眼神真挚得能去竞选感动日本十大人物,“绝育的钱我也会出的!猫粮、猫砂我全都包了!”
研磨迟疑地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靠谱程度:“可以吗?不用和家里人再商量一下?你现在……”他看了一眼我打着夹板的手。
“没问题!我家都很喜欢宠物的啦!”我飞快地解释道,生怕他反悔,“父亲养的那只老猫被奶奶带去乡下养老了,妈妈从小养的狗留在了外公家。现在家里正好空窗期,急需一只猫主子来填补空白——拜托了研磨大人!我发誓我会对小黑好一辈子的,真的真的拜托您了!”
在这个特定的语境下,“对小黑好一辈子”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什么奇怪的誓言。
研磨显然也联想到了那位身长187cm的人类小黑,表情变得很是微妙,是想笑又觉得哪里不对、想吐槽又不知从何下口的复杂表情。他默默地端起饮料,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我完全沉浸在即将有猫的喜悦中,已经在脑海里畅想各种未来。
“到时候我要给它买那个超大的猫窝,还有会自动逗猫的玩具……”我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脑子一抽,顺口就接了一句:
“既然是你救助的,我领养的……那我以后就是小黑的妈了,研磨你……嗯、算是孩子他爸?”
“噗——咳咳咳!”
一口饮料直接喷了出来。研磨被呛得满脸通红,捂着嘴止不住地咳嗽。
“哎呀!没事吧?”我吓了一跳,赶紧抽出纸巾递给他,又伸手拍拍他的背,“怎么喝这么急啊?”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抬起头,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瞪了我一眼——虽然那眼神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他抿了下唇,无奈地吐出一句:“……天然还真是可怕。”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小黑是天然吗?我看他长得可精了,上次还会开罐头呢。”
研磨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你是故意的吧?”
“我哪儿有!”
被戳穿的我终于绷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
哎呀,逗小孩玩,多有意思的事啊!
质疑天童觉,理解天童觉,成为天童觉,最后超越天童觉!
觉门永存!
笑过之后,空气里那层欢快的泡沫慢慢破碎,露出底下原本有些沉闷的底色。
“不过啊……”
我敛了笑,重新趴回桌子上,声音低了下来,“今天能看到研磨真是太好了。说实话,我本来有点喘不上来气。”
左手捧起那个已经开始变温的咖啡杯,指尖传来了一丝削微的凉意。塑料杯子的外壁因室内温差布满了细小的水珠,那些透明的液体慢慢聚集、融合,顺着光滑的表面滑下,最终落在我的手心里,汇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那种触感并不舒服,黏糊糊的,带着一种无法甩脱的潮湿。
“一进体育馆,就听到有人说‘快看啊,是AnZ!’什么的。”我盯着那一滩水渍,喃喃自语,“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其实不太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扒光了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一样,每一个毛孔都要被评判。”
我本不想理会的,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断扩大,逐渐超出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好像下一秒就会凝结成海,将我彻底淹没。
研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不喜欢的话,不做不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游戏太难就换一关”一样简单直接:“我看到制作委员会的ins号上发了节目单,你那天还要登台的吗?”
“你也关注那个账号了?”我有些惊讶地抬头。
他点了点头,眼神坦然:“因为是安子的事。”
“呃呃呃……互联网也太发达了吧。”
我接过纸巾,有些烦躁地将其折起、再展开,试图掩饰内心的波动,“但是不做不行啊。研磨你也知道,我家是开温泉的。”
“最近宫城店来了很多新客人,甚至妈妈在东京的分店里,也时不常地听见大家谈起AnZ。客流量确实变多了,生意也变好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张弓已经拉开了,没有回头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矫情,就毁了大家努力这么久的成果。所以……哪怕是硬着头皮,我也得走下去。”
我说完了。
把这些一直压在心底、对谁都没法完全说出口的话,就这样一股脑地倒给了研磨。
我有些忐忑地抬起头,想看看他的反应。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凡尔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他嘴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带着一点欣慰、一点探究,甚至还有一点……欣赏。
“……研磨,你笑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没什么。”研磨轻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这样努力挣扎的Anz”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