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哦。”我明媚地笑着,尽量让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无懈可击。
影山还想说些什么。在他开口之前,我抢先一步,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抵住了他那两片微微冰凉的唇瓣。指尖触碰时,我感到他的呼吸明显一滞,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指尖,痒痒的。
“没有。”我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只要我说得足够笃定,谎言就能变成真理。
说罢,我不敢再看他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博林,午休的时间到了,你——”
负责统筹的小野先生正拿着行程表走过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压低声音,善意地提醒道:“注意表情。”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刚才的防御崩塌已经明显到这种地步了吗?才下场,如果顶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很容易被人误会成对工作有怨言,甚至是耍大牌吧。
我慌乱地用宽大的浴衣袖子遮住半张脸,试图掩盖所有不受控制地想要垮下来的肌肉线条:“……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你的午饭我放在美羽那儿了。”小野先生在身后喊道。
“是,谢谢。”
午休时间的片场褪去了紧绷的专业感,变得嘈杂而充满烟火气。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聊着工作中遇到的八卦。我像个游魂一样穿过人群,哪怕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发酸,依然维持着最得体的假笑,直到——
“咔哒。”
洗手间的门锁落下,将其余喧嚣隔绝在外。
我卸掉了所有伪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幽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的,博林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只是有点累而已,上午 NG 了那么多次,会失态也是正常的。这绝不是破防,绝对不是。
洗手间的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光源直直地从头顶落下,打在我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投下一片片深刻的阴影。镜子里那个穿着浴衣、梳着发髻的女孩看上去格外陌生,像是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精致人偶。
我对这个陌生的人偶说:“……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困在他身上。”
你要像离开初三那年的中总体一样,离开名为“及川彻”的梦魇。哪怕过程痛苦得像是把腐烂的肉从骨头上剔除一样,你也必须这么做。
镜子里的人沉默良久,眼底的波澜逐渐平息,最后,嘴角再次扬起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就是这样。
——————
从洗手间出来,我又去外面的走廊上放了会儿风,才慢慢悠悠地转回了造型组的休息室。
推开门,娜娜已经在收拾桌面上的残局了,美羽正拿着湿巾擦手,看到我进来,有些惊讶地问:“小安,你去哪儿了?我们俩都吃完了。”
“不好意思,棚里有点闷,所以我出去透了透气。”
“第一次进组不适应,以后就会习惯了。”美羽走过来,像个大姐姐一样拍了拍我的肩,“下次还是先吃饭吧,这家的炸猪排凉了就不好吃了。吃完再去转,也正好消消食。”
“我和美羽正要去消食呢,听说隔壁组在拍特摄片,好像有皮套演员哦~”娜娜拎着两袋垃圾往外走,一脸兴奋,“小安要不要一起去?我们等你吃完。”
“不用啦,我吃完饭想眯一会儿。”我摆摆手,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上午NG了好多次,我体力见底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瘫着。”
“行吧,那你和飞雄在这儿歇着吧,我们走啦。”
“拜拜,玩得开心。”
笑着送别了她们,原本有些拥挤的休息室瞬间安静下来。我转身进了里屋,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椅子上的影山。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像是被遗弃的狗狗般的低气压。面前的桌子上整齐地放着两套未开封的午餐,连筷子都摆得端端正正。
“啊嘞,小飞雄你还没吃呢?”我走过去,单手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有些惊讶。
要知道,影山飞雄吃饭的画风向来是风卷残云,仿佛再晚吃两分钟就要饿死在餐桌上一样。每次聚餐我都得时刻盯着他,生怕这孩子噎着。今天这是怎么了?剧组的盒饭看着还挺丰盛的啊。
听见我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又惹学姐不高兴了吗?”
原来还在纠结这个啊。
我正专注于以单手和塑料饭盒盖搏斗——该死的热胀冷缩效应,怎么吸得那么紧,简直像是焊死了一样。便随口回答道:“没有啊。”
“可是刚刚……”
服了,我一只手真的打不开。这盖子是在嘲笑我是个残障人士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刚才有点累,反应迟钝了些。如果吓到你了,我道歉。”
俗话说方法总比困难多。既然打不开,那就找外援。我把饭盒往影山的方向推了推,点了点盖子,示意他帮我打开。
“第二,没有‘又’这个字,小飞雄从没让我不高兴过。”
盖子到了影山手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抗力,感觉他也没怎么用力,只是手指轻轻一扣,“啪嗒”一声,盖子就乖乖地开了。
果然,上帝给了这双手无与伦比的二传天赋,顺便也给了它开饭盒的特权。我放弃了单手撕开餐具包装的愚蠢尝试,同样把筷子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筷子,表情似乎放松了一些。
只是他好像会错了意,他并没有把筷子递还给我,而是自然而然地拿在手里,夹起一朵翠绿的西蓝花,然后……从善如流地送到了我嘴边。
我:“……”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和理所当然。他甚至还往前递了递,示意我张嘴。
见我迟迟不动,他反问了一句:“学姐不吃西蓝花吗?挑食?”
小时候因为挑食的毛病,被种了一辈子地的外公狠狠教训过,有这种PTSD的我最听不得这话,一口咬掉他筷子上的西蓝花。
我一边嚼一边想:天才二传手影山飞雄,用他尊贵的手,亲自夹菜,鄙人!何德何能!
而且不是有勺子吗!我在学校都是左手用勺子或者叉子吃的!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总不能麻烦小百合或天童一直喂我吧——天童说他完全没问题的事单说。
我艰难地咽下西蓝花,刚要张口解释,影山又夹来一片胡萝卜,还用那种“难不成你真的挑食?”的眼神看着我。
我忍辱负重地吃掉这个,紧接着他又送来青椒、洋葱……
“给我等等!”
逮到一个间隙,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用左手握住他的手腕。
“竟挑这些我不爱吃的喂,你也太过分了吧!”
“爷爷说不能挑食……”
“我没挑食!”虽然确实不喜欢吃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用喂我的啊,小飞雄,我自己可以吃!”
“……哎?”影山惊诧地蹦出一个音节。
“你哎什么哎。”呆萌的初三学弟实在太可爱了,我忍不住用左手弹了下他的脑门,“我还长着一只没骨折的手呢,只是刚才打不开盖子而已。”
我拿起勺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舀了一大勺肥牛加米饭,塞进嘴里。哇啊,真香,再吃一口。
“对不起!我没想到……失礼了!”影山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鞠了一躬。
“行啦,快坐下,先吃饭吧。”我好笑地拉着他坐下,把另一份未开封的午饭推给他,“下午你不也要贡献一下的吗?手模君,饿坏了可不行。”
影山坐回椅子上,没有再拆餐具,而是用刚刚喂过我的筷子继续吃。等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快吃完了,我抿着嘴,看着他那副坦荡荡的样子,最终决定将这个令人尴尬又有些微妙的秘密带进坟墓。
午饭过后,熟知我喜好的影山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听冰凉的可乐,拉开拉环递给我,然后又自觉地去收拾桌子上的空饭盒。
我悠哉地窝在沙发里,感受着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的刺激感,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