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爱心便当”事件之后，或许是误读了牛岛的沉默，又或许是得到了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围观群众的声援，佐藤加奈仿佛一夜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勇气倍增。

那个原本只敢在私下里红着脸跟牛岛少爷说两句话的小哭包，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天天来体育馆报道的常客。

周五的下午，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一种昏黄的色调。我正抱着一筐刚烘干、还带着余温的毛巾站在球场边，刚一抬眼，就见她小巧的人影又一次出现在了体育馆门口。

她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慰问品袋子，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朝圣者。

真可惜。

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粗糙的纤维。

要是她能再早点迈出这一步就好了。

如果是在那些荒诞的梦境之前，在那个现实中的轻吻之前，我肯定会很乐意“退位让贤”，甚至会在旁边为她摇旗呐喊。

但现在不行了。

因为我也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被别人丢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加奈学妹正在对牛岛这根万年不开花的死木头进行一场温柔的围剿。而在她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攻势下，原本许多中立的社员，立场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尤其是那些三年级的学长们，大概是训练太枯燥，急需一点粉红色的调剂，竟然带头磕起了 CP。只要佐藤一出现，他们就会像是一群闻到了花香的蜜蜂，起哄似的把牛岛叫过去。

“哎呀，这不是小加奈嘛！”

天童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首当其冲，夸张地挥着手：“又来见若利君啦？若利君——快过来，学妹又来送补给咯！”

高个子的学长们坏心眼地把小个子的学妹团团围住，制造出一堵人墙。牛岛停下扣球的动作，走过去解围，然后又被学长们拉住一顿揶揄。

纵使隔着半个球场，我仍能看到少女脸上羞涩又甜蜜的红晕。

白鸟泽的体育社团向来规矩森严，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关于佐藤最近频繁出入这件事，齐藤教练私下里跟我提过几次。

他大概是觉得男人不好开口，想让我这个同为女生的经理去跟佐藤谈谈，让她不要每天都来，以免干扰社员们的训练。

我嘴上应得好好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行动。

毕竟我的身份太尴尬了。除了是排球社的经理，还是牛岛名义上的未婚妻。让我去跟佐藤说“请你不要再来了”，怎么听都像是一出恶俗言情剧里的反派女二，正对着楚楚可怜的女主角颐指气使地喊着“滚远点”。

万一后期他们俩真成了，那我岂不是要把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再者说，真正掌权的鹫匠监督还没发话呢。只要他老人家那洪钟般的嗓门没响起来，我说得再多，也不过是耳旁风罢了。

“……佐藤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嘟囔。

和我一起搬下一批需要清洗的毛巾的学弟，同时也是天童最近的“新欢”，因仰慕牛岛而自发考入白鸟泽的一年级生——白布贤二郎，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门口那场闹剧。

我直起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是的，学姐。”白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和我是同一个班的。”

我看向被学长们调侃到脸色通红的佐藤，以及她身边面不改色、仿佛在处理公事般的牛岛，心想着：很好，看来不用我这个恶毒女配出面了。

“牛岛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我一边整理着篮子里的毛巾，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那么自律的一个人，不会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到训练的。”

白布没有说话。他默默蹲下身，帮我一起收拾毛巾，神情若有所思。

在我搬着那一篮子脏毛巾转身去水房清洗的时候，我用余光瞟到，他并没有回球场，而是径直走向了佐藤所在的地方。

帮大忙了哦，白布。这笔人情我记下了。

虽然在我的自费资助下，水房买了新的洗衣机，但那么多毛巾和临时运动衫，又是洗又是晾，还是费了不少功夫。

干脆再买个烘干机吧，让英太帮我把水池换个方向，这样就能放下了。

等我终于处理完一切，回到体育馆时，大家正在进行中场休息。我站在侧门环顾一圈，心里“咯噔”一下。

不光角落里的佐藤不见了，就连牛岛也一并消失了。

很好，很好。一股无名的烦躁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脚踝蜿蜒而上。

“啊，博林。”

就在我拎着一篮子用过的水瓶，准备再去水房干活来发泄情绪时，濑见从休息区走了过来。他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好心地想要帮忙：

“这么重，我帮你拿吧。”

“不用。”我的回答得飞快，冷硬得像块石头。

第一次被我如此干脆拒绝的濑见显然有些发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脸茫然：“什么？”

“不用了，英太。”我头也没回，“请好好休息，别耽误训练。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行。”

濑见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天童拍了下肩膀。

“行了，濑见见。”天童那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安酱最近心情不好，正处于‘生人勿近’的模式呢，别惹她啦。”

“她怎么了？”濑见下意识地问，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都说了好几次了，别叫我濑见见！”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吵闹，拎着篮子大步走出了体育馆。

好巧不巧。真的就是那么巧。

在去往水房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在体育馆外墙那片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我看到了那两个消失的人。

佐藤和牛岛正面对面地讨论着什么。

强压下心中那股想要把水篮子扣在他们头上的冲动，我放轻了脚步，借着墙角的掩护，竖起耳朵听。

他们好像在说周末的安排。隐约听到了“家族聚会”、“分家”、“周六”之类的字眼。

“周六有社团活动，我去不了。”这是牛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铺直叙，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可是……大家都想见见您。”佐藤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恳求，“而且您也太辛苦了，偶尔也该分出一点时间给家人，顺便休息休息，放松一下自己呀。”

听听，多么体贴，多么善解人意。

相比之下，我这个只会给他脸色看、还会跟他打冷战的未婚妻，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但是，那又怎样？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泡里充满了火药味。

我决定赌一把。

“若利！”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惊讶又欣喜的模样，从墙角转了出来，声音清脆得能穿透整个廊道：

“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正要去找你——”

我挎着篮子，假装自己是偶然路过。话说到一半，又像是才注意到那个被牛岛宽阔身躯遮住了一半的小个子女生，夸张地用手捂住了嘴：

“哎？佐藤同学也在啊。抱歉，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牛岛听到我叫他的名字，先是明显地一愣。随即，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种多么容易让人误解的境地——尤其是在我面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

“……没有。”

他有些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佐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博林，怎么了吗？”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下定决心要跟他们犟到底，便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无视了苍白单薄的学妹，眼睛里只装得下牛岛若利一人。

“是这样的。”

我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只有在极其亲密的人之间才会使用的语气说道：

“今天妈妈会从东京回来，我家三口人难得聚在一起。所以爸爸说，想叫你今晚来家里吃饭。”

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顿，然后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声补了一句：

“……我也想你来。”

这句话是回敬。

回敬那个梦，回敬那个吻，也回敬他这几天的躲避。

我本想再加一句“能去你家接你吗”之类的，把绿茶指数拉满。但是考虑到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业务不太熟练，万一用力过猛反而显得做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牛岛真的很给面子。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佐藤，直接点了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