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墨水在纸张上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刺眼的黑点,像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污渍。
“……没有的事。”
我矢口否认,声音有些干涩:“你们的位置是随机变换的,我在这里谁都能看到。不仅能看到牛岛,还能看到川西在偷懒,还能看到你在摸鱼。”
但他说的没错。
今天这个位置,确实是我特意挑选的。
这里是体育馆的死角,前面有器材架遮挡,一般人不会注意到这里。但只要稍稍侧头,就能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球网,精准地捕捉到那个身穿 1 号球衣的身影。
往常,我都会坐在那个有阳光直射的地方。鹫匠监督和齐藤教练用到我的地方并不是很多,没什么工作的时候,我喜欢靠着墙角席地而坐。写写日志也好,画画速写也好,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外加排球落地的声音意外的很是催眠,我总会不知不觉地睡着。
然后等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件校服外套。
啊啊,怪不得被天童逮住了,他今天的外套还穿在身上。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虽然不明白天童为什么要对我出去玩的事感到不快,甚至还要特意跑过来点破我的小心思。但是为了我今后的在校生活着想,这位任性又敏锐的同桌,该哄还是得哄的。
更何况,我现在确实觉得有点冷。那股高烧后的寒意,正顺着地板一点点爬上我的脊背。
于是我放软了声音,对他说道:
“呐,觉,可以把你的外套借给我吗?我有点冷。”
大家都说天童觉是个难以捉摸的怪人,心思深沉如海。但我觉得他其实挺好猜的,单纯得像个孩子。
听我这么一说,他原本有些玩味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安酱也太不注意身体啦!发烧还没好就乱跑!”
他一边嘴上责怪着,一边动作利索地脱下外套,美滋滋地递给我。
“美滋滋”这个词一点也不夸张。他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脑袋上的红发似乎都跟着精神了几分,摇头晃脑的频率也增加了不少。
“谢啦。”
我哭笑不得地接过外套。
那件衣服上带着他刚脱下来的体温,还有一股属于他的、独特的味道——那是巧克力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清凉的止汗喷雾,再加一点点男孩子特有的热气。
很暖。
甚至有点烫人。
不过为了让他高兴,也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我还是紧了紧衣领,把自己缩进了那件宽大的外套里。
“嘿嘿,这就对了嘛。”天童满意地看着我,“安酱披着我的衣服啊,看起来就像——”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就在我抬头的一瞬间,视线越过天童的肩膀,忽然和场内的牛岛对上了目光。
隔着半个球场,隔着白色的球网,隔着喧闹的人群。那双深橄榄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
然而,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就在我心跳漏了一拍想要去捕捉他的眼神的时候,我亲眼看到——
那个总是直视前方、从不退缩的牛岛若利,竟然略带慌乱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扭过头去。
我脸上那抹原本是为了哄天童而挂起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一块被摔碎的玻璃。
他果然在躲我。
这一次我看清了。不是巧合,不是误会,而是实实在在的、刻意的回避。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捏紧笔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原本就在纸上晕开的黑点,终于承受不住这份压力,笔尖刺破了薄薄的纸张,整整穿透了下面两层书页,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的、无法修复的伤疤。
为什么?
我真的很讨厌这种被冷落的感觉。
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的旧伤口上反复切割。它总能让我回想起当初被及川彻丢下,最后形同路人的那一幕——
那时的我们也是这样。在同一个走廊相遇,分明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分明都听到了彼此心跳的声音。
却因为那些所谓的自尊、所谓的误会、所谓的“为了你好”。
我们就那样沉默着擦肩而过。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自此分道扬镳,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又做错了什么,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应那个吻吗?是因为我和小百合打了无聊的赌吗?还是因为……我终究是不配被坚定选择的?
如果牛岛和佐藤真的成了一对,如果那就是他想要的选择……好像也没什么坏的影响。
佐藤追到了喜欢的人,实现了她的愿望;我挣脱了包办婚姻的束缚,重获自由;小百合得到了想要许久的包包,心满意足。
三个人皆大欢喜,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牛岛呢?
牛岛若利,你是怎么想的?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当我死死盯着牛岛僵硬的背影时,身边的天童并没有在看球场。
他在看着我。那双红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对不起啦,若利君。天童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本来是想做个尽职尽责的中间人和事佬的,但是啊……
他看着少女披着自己外套、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掉泪的模样,心底那只名为“私心”的小怪物,忽然就占据了上风。
果然还是不想说呢。
其实早在训练开始前,他就发现了牛岛的异样。
“若利君是和安酱吵架了吗?”
等待冲刺跑的间隙里,天童见缝插针地凑过去,小声问道:“感觉你今天一直在躲着她哎,连集合都特意换了位置。”
牛岛宽阔的肩背极其不自然地僵直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顿了两秒,才用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没有吵架。”
“那是因为什么?”天童觉得惊奇。
牛岛摇了摇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望了一眼教练席的方向,尽管脸上还是一副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原本肤色健康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熟透了的浅红色。
“……不敢见她。”
他说的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若不是天童离得近,又恰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牛岛的声音更低了,“我现在……还没办法冷静地面对她。只要一看到她,我就……”
就想再亲她一次。
就想把她抱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他下定决心要多给她一些尊重和自由的,但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抑制住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
它跳得太快了,几乎要撞破肋骨,飞到她身边去。
多么难得的表情啊。天童看着牛岛眼里的光,一种隐秘的、有些扭曲的愉悦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是啊,若利君。”
天童在心里轻声说道:
不要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