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灼热地落在我身上,不带任何掩饰的期待。
可那份期待太重了,重得让我不敢回应。
“嗯那个……太麻烦你了吧?周五的训练量很大哦,结束的时候你已经很累了,所以早点回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家很好找的,哈哈。”我语无伦次道,甚至觉得脸颊有点发热。
“我——”他刚要开口,似乎想反驳我的借口。
“哔——!”
正巧齐藤教练吹响了集合的哨子,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这尴尬的对话。
牛岛抿了抿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好吧,晚上见。”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向队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感谢齐藤教练的神来之哨。我暗自松了口气,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虽然我总是习惯性地试探牛岛的意思,但当他也向前跨出一步,试图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时,总能让我意识到我们的关系是真的很不一般,从而紧张得不像自己。
重振心情,我准备开始今天的经理工作,忽然发现队伍里的天童正在看我。
他半眯着眼睛,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深意,仿佛看透了我刚才的狼狈和逃避。
这让我有种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的惶恐感。但他似乎不想现在深究,而是转头开始跟牛岛讲话,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趁着这个空档,我抱着一筐水瓶,快步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被天童觉抓到是躲不掉的,更何况我们还是同班且同桌的同学。
早训结束后的第一堂课是数学。讲台上的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着枯燥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天童先是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胳膊,力度轻得像是在试探。接着,他将他的笔记本沿着桌面推到了我面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老师的注意。
我低头看去,在他潦草的数学笔记旁边,写着一行工整却刺眼的小字:
【讨厌若利君吗?】
总算来了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并没有感到意外。
我瞥了一眼那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无法落地的念头。
抛开北川第一与白鸟泽的历史恩怨,抛开博林家与牛岛家的利益往来,再减去一个主观色彩强烈的及川彻和爱屋及乌的岩泉一。
如果剥离这一切,单纯地看牛岛若利这个独立的个体。其实,我说不上讨厌。
甚至在某些时刻,我会对他产生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全感。
但遗憾的是,这些东西都不是能轻易舍掉的。它们构成了我的过去,我的现在,以及我被规划好的未来。
只要这些枷锁还在,我就无法纯粹地面对他。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划破纸张的纤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在那个问号后面写下了一个字,笔画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灌注其中:
【是】
天童看到这个答案,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高深莫测地挑了下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走了他的笔记本。
之后的时间一切都相安无事,天童没有再聊起这个话题,仿佛一切从未存在过。
我和牛岛也没再说过话,只是在课间用短信互相确认了一下晚上的时间安排。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
为了方便寄宿学生回家,周五下午通常只有一节辅课,所以部活结束时,天色还罕见地亮着。
我收拾好一周的行李从女生宿舍楼出来,意外撞上了也要回家过周末的濑见。
“呦!”他冲我招了招手。
男人活得可真简单啊,我忍不住想。相比我挎着一个有些沉的运动背包,濑见只是单手拎着他平日里装课本的书包。
“这么巧,一起出校门吧。”他笑了下,自然地接过我肩上的行李,轻轻松松地提在手里,“你都带了些什么回去?可不轻啊。”
“是一些书,所以有点沉。”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帮助,便没有推脱,跟在他身边往校外走去。每当排球部外出时,他总会替我搬些经理要准备的重物。
他随口问道:“在看什么书?”
我犹豫了一下,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辅导教材而已啦,我这次月考考得不太好。”
包里面装的确实是辅导教材,只不过是经营学的课本;这次月考也确实没考好,数学才刚刚飞过及格的红线。
将两者放在一起,并非想欺骗好心来帮忙的濑见,而是单纯地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目前的处境。
“嗯……虽然我学习成绩一般,不过如果有不懂的数学题可以来问我哦?”
“说什么呢,你的成绩哪里一般了?”我吐槽道,“明明这次也是榜上有名,我一眼就看到了。”
“啊。”濑见突然噎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上是上了,但我排名不高,亏你能注意到。”
排球部的人基本都是体育特招生,但总体来说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尤其是濑见,在偏差值极高的学霸堆里也能抢到上榜名额。
反观我这个凭成绩考上来的人……我心虚地移开视线。
“以后的数学题就拜托你了,实不相瞒这次月考我才刚刚飞过及格线。”
濑见的笑容带着男子高中生特有的朝气蓬勃:“嗯,包在我身上,是你的话我随时欢迎!”
“那就提前多谢啦。”
我扬起的嘴角在看到街角停着的私家车时瞬间凝固。只有一瞬,快到让濑见以为是自己眼花,恍惚地眨了下眼。
“送我到这里就行了,今天有人来接我。”我指着那辆黑车说,“谢谢啦,濑见见。”
“濑见见是什么鬼啊?不要跟天童学些不好的东西。”濑见脸上挂着不乐意,身体却极其温柔地把包递回我肩上。
我立即改口:“那谢谢啦,英太,下周见哦!”
“喂!”
我笑得更大声了,头也不回地向车跑去。屏蔽掉周遭同学的窃窃私语,直接低头钻进了这辆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的后座。
因为中午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告诉他我晚上要去牛岛家吃饭,所以他派人送我去“好好收拾”一下,还特意叮嘱我牛岛家是极其注重礼仪的,切莫在他们面前有失仪态。
再次登门是卡在饭前十五分钟的绝佳时间点,稍微寒暄几句就能用餐;穿的是一件青蓝色的简约长裙,颜色显白、不易弄脏;戴的珠宝是香奈儿的山茶花系列,低调奢华又绝对百搭;而送上的礼品则是一盒精心包装的日式茶点,不太隆重还能顺道推销一下自家产品。
比起“博林安”,我更是“博林家的独女”,是致力于扮演名门婆婆最喜欢的有钱儿媳的完美人偶。
只是好累。
好像要喘不过气了。
不行,要微笑。
要笑出来啊。
对牛岛家而言像呼吸一样平常的用餐礼仪,于我来说是现学现卖的新兴产物。席间,我的背挺得笔直,连脚尖都在悄悄用力,支撑着这副即将散架的躯壳。
嘴里的高级牛肉入口即化,品起来却索然无味。身体和精神一直紧绷到用餐结束。
借用洗手间补妆的空隙,我终于能解开那根勒得我肋骨生疼的皮质束腰,贪婪地喘了几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自己,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厌倦。
然而当我整理好面部表情,重新回到座位之后,伯母似乎还不想就这样放我离开。她放下茶杯,微笑着说:
“已经这么晚了,今天就住在我家吧!”
……
嗯?
我脸上那副卖力的、完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彻底僵住了。
更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也就是在这一晚。
——我竟开始梦见牛岛若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