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高中之后,我开始频繁地梦见及川彻。
我梦见我们在北川第一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当哨声响起,他再次输给牛岛若利。
而我作为球队经理,就坐在教练席上近距离地观察他,看他和队友们抱在一起,眼眶通红,泪水打转。最后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强撑着笑容说:
“安酱也辛苦啦,等咱们升到高中,继续和混蛋牛若势不两立!”
我抬头看向他,忽然画面一转,体育馆高大的穹顶坍塌成狭窄的天花板,坚硬的地板变成了柔软的床铺。我从仰视及川变为俯视及川——他被我压在身下,还是那双红肿的、泪汪汪的眼睛,只是他的嘴角也红红的,颜色像极了我最爱的口红色号——说不定那正是我亲的。
“……安,拜托你不要这样。”
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并非拒绝,反而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便俯下身去亲他,一次不够就两次,直到他不再发出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求饶声,直到他肯乖乖接受我的掠夺。
渐渐地,他也沉浸在这些欢愉而甜腻的吻里,原本抵在我肩头试图推拒的双手,不知何时变成了主动的攀附,紧紧扣住了我的后背。
当那带有一层薄茧的指肚富有力度地摩挲起我侧腰的皮肤时,真实的粗糙触感让我猛然意识到,这是一场荒唐可笑的梦。
猛然间,跨在他身上的感觉就像坐上一块滚烫的烙铁,热度顺着接触面烧遍全身。我头脑发热,慌乱地想要逃离,手忙脚乱地翻身下床——
“咚!”
梦境像镜子一样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我又一次从白鸟泽宿舍的床上摔了下去,后脑勺亲密接触地毯,只剩左小腿还勉强挂在床铺边缘。
听见动静的室友从上铺探出了头,睡眼惺忪地吐槽道:“今天的叫醒服务也很准时,谢了安酱。”
“……不客气。”
我开始摆烂,自暴自弃地扯过掉在地上的被子,将自己卷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蛹,发出痛苦的呻吟。
“呜……怎么又梦到他了……”
噩梦,绝对是噩梦。
我本就对及川怀揣着复杂的愧疚与畏惧,又因高中选择了白鸟泽,和他还有小岩大吵了一架。
自那之后,我们已经有一年多没再发过消息。现如今就算在赛场上碰见,他也会拉着岩泉一刻意躲避,或者干脆把我当成空气。
不互相拉黑,大概是我们留给彼此最后的体面。
我抑郁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无论梦里如何亲密地纠缠,现实生活中的好感度依然一贫如洗。
如果我高中不继续当男排部的经理,或许还能和他保持一种虽然疏远但不至于敌对的关系。但出于种种无法言说的原因,北川第一的前经理还是加入了白鸟泽的排球部。
……虽然鹫匠监督其实用不到我什么,比起我这个挂名的经理,他显然更喜欢使唤那些听话勤快的一年级新生。
“早上好。”
当我踩着集合前十分钟的时间线拉开体育馆沉重的大门,里面已经传来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和排球撞击手臂的闷响。
“早——唔啊,安酱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第一个回应我的是同班的天童觉。他像一只红色的、好奇心过剩的大鹦鹉,一边围着我转了一圈,一边上下打量。最后,他伸出那根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中了我的脸颊。
“让我猜猜,难不成是做噩梦了?”
我拍开他的手,闷声肯定道:“猜得很准,下次不许再猜了。”
“嗯嗯嗯?”天童并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他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这次梦见了什么?”
梦见和讨厌我的人在翻云覆雨——这样的内容对于男子高中生们来说显然太过刺激且难以启齿。我面不改色地编了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梦见了贞子大战伽椰子。”
“哈?”正在整理水瓶的濑见忍不住插了一嘴,“那最后谁赢了?”
“没等到结果,我醒了。”我顺势接过濑见手里的活,借此避开天童探究的视线,侧脸去看让晨间训练愈发提前的“内卷之王”牛岛若利。
正巧他也在看我,且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让我觉得有些别扭,只好先开口打破僵局:“……贵安,牛岛君。”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没什么可接的话,也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字,算是对他回应的回应。
同级的人都知道我和牛岛之间的氛围很是微妙,每当这时,天童都会跳出来打圆场,说个什么奇怪的话题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
狮音私下里问过我怎么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问牛岛,而牛岛又有没有说实情,反正我是一直守口如瓶的。
关于我们其实是高中毕业之后就要结婚的未婚夫妻的事。
我家的温泉生意连续三年入不敷出,父亲——也就是博林家的家主,便在众多联姻对象中精挑细选出了人脉广布的牛岛家的独子。
而牛岛家因为之前入赘的丈夫坚持离婚,给家族声誉带来了负面影响,所以希望未来的儿媳要乖巧听话,最好结婚之后能迅速三年抱俩。
如此一来,两家人一拍即合。通知我婚约定下来的那天恰巧还是北川第一对阵白鸟泽的最后一场比赛。我前脚刚在体育馆哭得稀里哗啦,后脚就和害我哭成泪人的牛岛若利成为了未婚夫妻。
这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与及川有关的事。一言以蔽之,我意识到父亲于博林家而言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只因我身在此山中,吃穿用住皆出于他,我的意志便渺小到微乎其微。
而及川彻和我恰恰相反,他的梦想熠熠生辉,他的热爱震耳欲聋。我害怕他滚烫的自由会灼伤我早已习惯牢笼的皮肤,所以最后选择了认命。
我需要再乖一点,需要更听话一点。
需要为博林汤上上下下那么多员工的生活质量多多考虑一点。
只因他们相信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婚姻能够拯救一家公司的生死存亡,相信名门女婿带来的人脉会成为他们东山再起的新鲜力量。
“今天是周五,母亲想邀你来家里吃饭。”
在队员们都去跑圈热身的时候,已经提前跑完两遍的牛岛站到我身边,说:“如果你愿意来的话,家里今晚可以吃寿喜锅。”
我们虽然肩并着肩,却相隔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他说话的音量不大,刚刚好只能被我听到。
我不讨厌他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分寸感,但也正因为如此,更让我难以猜测他的真实想法。
和濒临破产的我不一样,牛岛家的少爷显然拥有更多选择权。他是自愿的吗?他真的是自愿同意这桩婚事的吗?和我?
所以我总想试探他,试图从他那张扑克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我问道:“只是伯母想邀请我吗?牛岛君你呢?”说着,我抬眼看他,尽量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你希望我去吗?”
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回答我的问题,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嗯,我也想你来。”
“这样啊……”我慢慢转回了头。
目光所及之处,坏心眼的天童学长正在打趣一个一年级新生,他之前跟我说,发现了一个叫白布贤二郎的学弟是牛岛的狂热粉,逗他特别有意思。
“那我当然要去了,我很喜欢寿喜锅,谢谢伯母的邀请。”
牛岛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啊,我知道你喜欢。”
又来了。
又是这种无人在意的细节。
只是和他家一起吃过两三次饭,偶尔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他就能记住我的喜好。
我心里五味杂陈,表面上却还要装得风轻云淡:“……那我放学之后先回一趟家,稍后再去拜访贵府。”
“不用带东西来,也不用穿得很隆重,只是普通的家庭晚餐。”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是母亲的意思。”
说得倒好听,就算我不想带,父亲知道我要去你家,也会让人备好礼品的。
我苦笑了一下,刚想说个“好”字应付过去,就被牛岛的下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可以去接你吗?”
“……哎?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可以去你家接你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我愣住了。早晨的阳光透过体育馆的高窗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