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穹顶洒落,在海面上铺开一道银白色的路。
佐塔收回手心,鹤爻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等她抬起头,眼前的许囡囡已经不见了。那只巨大的八爪鱼盘踞在黄金王座上,触须在海水中缓缓舞动,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泛着诡异的银光。
“我们确实治好了许囡囡。”
佐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不过同样的,她的身体因为承载不了我们,产生了巨大的副作用。”
“也就是你看到的畸形。”
“在长达两年的痛苦煎熬中,”佐塔顿了顿,“许囡囡和她的父母,都在服药的第二年去世了。”
佐塔的触须轻轻摆动。
鹤爻问:“你刚刚说‘我们’?”
“嗯,我的姐妹们。”
佐塔说:“人类把我们禁锢在胶囊里,可我们是不死的,而且可以分化。无数个我们,被送进无数个人的身体里,去修复他们的基因。”
“很奇怪,人类的躯体温热又柔软,且充满养分,就像海底的泥沙一样,我们在里面扎根,在里面生长,在里面长大成人。”
佐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养分越来越少,我们不得不自相残杀,我吞噬了其他人,在许囡囡死后,接管了这具身体。”
“可爸爸妈妈不一样。”
因为拥有许囡囡的记忆,所以她把许父许母也称为“爸爸妈妈”。
“她们身体里的我们在争夺,却没有出现最强者,同伴们互相厮杀,却谁也吞不掉谁,最后的结果是强烈的排斥反应。”
“躯体承受不了,就融化了。”
难怪程玉宁说许父许母最后只剩一团烂肉瘫在地上。
鹤爻沉默着。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寄生虫。
寄生在宿主身上,掠夺养分,最终占据宿主的一切。
不过佐塔和许囡囡又不是单纯的寄生关系,从她的描述里,她是可以和许囡囡共生的。
只可惜这具身体太过脆弱。
“那她的父母呢?”鹤爻问,“许囡囡的父母也有庞贝病?”
否则她们为什么也选择服用所谓的基因修复液。
“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
佐塔的触须撑着下巴,那个姿势,像极了人类思考时托腮的动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习惯了这种人类的小动作。
她的语气充满困惑:“爸爸妈妈并没有生病,她们是在健康的状态下服用了我们,她们希望拥有我们的能力。”
“很可笑不是吗?”
“人类将我们从深海里捞上来,装进胶囊,吃进肚子里,以此想要拥有我们的力量——不死,再生,永远年轻。”
“可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不是她们口中的神药,我们是活的,凡人的躯体,承载不了我们。”
“对我们来说,人类是土壤,我们才是种子啊。”
鹤爻沉默了。
半晌,她摇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没办法评价人类。”
鹤爻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贪婪是真的,恐惧是真的,执念是真的。”
“可善良是真的,纯洁是真的,牺牲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涌动着黑色光芒的眼睛。
许囡囡的父母初心是好的,她想为女儿保命,可是在看到基因修复液的强大能力后,产生了自我贪欲,他们也想要抓住这份力量。
许囡囡的父母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这是一个哲学辩证的问题。
鹤爻不知道,她这样说道:
“人类不是一种东西,是很多种。”
“同一个人,今天可以为了活下去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明天可以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不认识的孩子。”
“你没办法定义他是好,还是坏。”
佐塔的触须停下来,静静垂在海水里,她在静静听着。
“他们只是在活着。”鹤爻说。
“用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方式活着。有时候活得很脏,有时候活得很干净,但没有非黑即白的人。”
她顿了顿。
“就像那片海。”
佐塔的眼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