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国公却疯魔地挥手:“国破家亡,哪里还有什么君主?长庚他活在这里一天就会受人欺负,我是在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所以杀死他?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三花不愿意和杞国公再继续纠缠,就要带长庚离开,这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裴均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后退一步为他们让出了路。
可杞国公不然,他发了恶,“你不能带他走!大雍皇帝不能做一个逃兵,更不能做一个普通人!”
随即反口诬陷道:“这两人要谋害陛下,快将他们都杀了!”
他们一路从宫殿内走到宫殿外,尚且尽忠职守的侍卫,一看他们劫持了皇帝,便上前阻拦。
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们竟然走得比一生一世还要漫长,还要遥远。
四处都在着火,宫殿、房梁、窗户,走廊,甚至池塘。
长庚帝因为母妃被烧死的经历,而惧火异常,慌张惶恐到不能自持,要不是三花握着他的手,他几度不愿再走,只要蹲身下去抱住自己。
想要再走下去,也是十分艰难。
长庚帝身上的黄袍太起眼了。
大雍的禁军要护他,冲破宫门的北戎士兵要掳他,甚至还包括了杞国公的死士要杀他。
三方交战,长庚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而十一和三花,和他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也更难在这三方混战之中,胜利脱身。
三花在犹豫之间,终于说出那句:“十一你先走,去找你爱的人吧,这里交给我。”
他们谁,都不要有遗憾了。
在刀光剑影中,十一和三花对上眼神,那一刻,他们心底都很清楚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可是十一还是对她笑了,“没给你拼出一条路来,我怎么敢走?”
三花眼睛一酸,但她不能流泪,泪水沾湿了眼眸,会影响视线,会将十一拼命为她搏出的一线生机而断送。
便拿着刀,不顾一切地厮杀下去。
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只凭一股意志,不断的挥出,砍下,挥出,砍下……
长庚被他们护在身后,看到不断有人前进,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尸山成海。
有一些炽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龙袍上,然后是手上,脸上。
他真的很害怕。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地步?
他想和十一,三花一起走,真的有那么难吗?
他为什么非当这个皇帝不可?
为什么所有人就要阻拦他不可?
他的瞳孔映照着厮杀,映照着血海、火海。
他最最恐惧的火焰,终于像一条蛇一样,顺着他的眼睛爬到了他的心底。
那一刻,他明亮而稚嫩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浑浊沉重。
他,他想起来了。
一切他遗忘的东西,
一切他不理解的东西。
母后葬身火海,她是在活着的情况下被烧死的。她在那间屋子里面挣扎,到最后只剩一抹影子。
他听到他的父皇在跟魏澜魏太傅讨论,“不能让秦桑的死这么没有价值,她应该成为我得到民心的第一块敲门砖。世人记得她,怜悯她,世人就会记得我,支持我。”
他还记得什么?
记得在三花和十一死之后,他一蹶不振,阿翁气得用鞭子打他,并且用万分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忍心辜负你母后用性命给你挣来的皇位?软弱,胆小,固步自封,不思上进,这不是秦桑遗传给你的品性,是来自你父皇的卑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本质毕竟不像秦桑,反倒像你那个薄情寡义的父皇。”
还有阎婉,他素来真心相对,却永远都看不上的他的太子妃,当她得意地骑在他身上时,要他学狗叫:
“是,我是杀死了那个长相难看的宫女,谁叫他要勾引你,他下贱,你也下贱,没想到你这肮脏的身体曾经碰过那个下贱的宫女,我就恶心的想吐。你以为我愿意碰你,要不是你是太子,你就连路边的一条臭狗,死狗都不如,还敢瞪我!”
那些一度他令他很痛苦的情绪,忽然变轻了。
相应的,那些他从未认真体会的屈辱,反而变重了。
他皱起眉头:“所有人给朕住手!”
朕,他用了朕这个字。
这是杞国公和裴均先前怎么教他,也不会的一个字。
所以大雍子民都会下意识服从的一个字。便真的有人停了手。
“三花。”他对着眼前那个还为自己浴血奋战的身影喊,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平淡,甚至缺少了情意。
他是很感激她,可光有感激是不够的。“三花,你走吧,不必再为……我而战了。”
三花开始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长庚太子,等她听到后面一句话时,她才发现那语气竟然冷漠到不可思议。
她回头,看见先前那个像兔子一样躲在她身后的少年,不知为何不再蜷曲,而是笔直地站着,端着一只手,好像天生的君主威仪。
关键是他看她的目光,淡漠至极。
战争似乎一瞬间结束了。
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北戎士兵被杀退。
杞国公所豢养的死士和大内禁军们,都纷纷住手。
他们是在一种很安静的环境下进行的对话。
三花问:“不打了?”
长庚帝:“嗯。”
“那……你还跟我们走吗?”三花想从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是没有。
得到的回应也是简约至极的两个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朕是大雍的皇帝。”
他终于不再说我。
离别就是如此突然,不是生离,不是死别。就是一个你曾经非常熟悉非常熟悉的人,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也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不见了。
三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样痛。
曾经有一个人说,要不顾一切地跟她走,现在那个人走了,却不是和她。
长庚帝已经完全蜕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样子了,他走过去,对曾经的老师裴侍读裴均说:“让他们两个走,不必为难他们。”
裴均向他行了一个礼,并不敢看他:“陛下,您似乎……”
“朕身体无碍,只是恢复了神智,先回紫宸殿议事吧。”
“是。”
所有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变化。从一个痴傻,一下子变为了具有龙相的真正天子。
他们是可以杀死一个傻子,没有人会追究他们的责任,但是他们不敢杀死一个真正的帝王,那等于叛国。
于是,所有人便不再敢挡长庚帝的路,也不再阻挠十一和三花的离开。
三花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那个一度和她相依相伴的身影越走越远,目眦尽裂,杜鹃滴血。
她问十一:“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这件事,你就说他会当皇帝。”笑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十一怔怔地看着,执剑无力靠着池塘的围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和他们同样经历大起大落的是杞国公,他终于欣喜若狂地看到了外孙有了期盼已久的皇帝像,可一方面又惊恐地发现从长庚背后钻出来的影子,酷肖他最最痛恨的永穆帝。
便慢慢地,颓然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