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和三花离开了皇宫。
听说,随着各地勤王部队的赶来,北戎的先锋部队,仅在盛京城内进行大规模的烧杀抢掠,带走了许多的金银细软,现在多半已经撤退。
劫后余生的百姓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在高兴中也夹杂着痛哭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的房屋已经烧黑,基业毁于一旦,旧日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已瞬息间半数为新鬼。
十一和三花走在这破败不堪的街头,也有几分好似丧家犬的味道。
今天是四月初四,清明时节雨纷纷,但就算是这销魂的细雨,也浇不灭盛京城持续不断的烈火。
他看到街旁有几株梅花被砍断了,还有几枝被烧毁,几枝被践踏。
梅花的季节本来就过了,还要迎来如此惨淡的结局。
他心头一酸,心绪翻涌之下,差点没控制住体内的真气,一口鲜血呕出来。
“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走到分岔路口,三花停下脚步问。
她其实真的有一些迷茫,连生存的意志都丧失了。
十一靠在墙边休息,努力不让三花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还笑着鼓励她,企图缓和她低落的情绪,“我们应该先往东走,去接安南公主,然后我们再往南走,去南疆寻找能解我们蛊的药。听说那边的天气很温暖,人民也很热情,目前还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
三花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南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迟疑地说:“我们真的要离开盛京吗?刚才……我没有去拉他的衣角,也许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就会留下来,一切事情就会不一样。”她说得快了,自己也开始犹豫,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没办法。
十一尝试开导她,“你可以留在他身边。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
见过韦妃下场的三花,终于退却了。她不害怕死,但是她害怕失望。现在的长庚太子或者说长庚帝,已经无法再给她那样全力以赴的安全感了。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停下来,蹲下来,抱着自己在街头泪流。
“南疆,本来是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去找一座山,建一间草屋,养鸡、养鸭、养猫、养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个陪她看月亮,笨拙地喂她吃糕点,还送给她一株春兰的长庚太子终究不在了。
十一静静地陪着她。
他不擅长安慰女孩子,尤其是像三花平时这么坚强的女孩。
他只能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还有我呢。”他说。
从三花的臂弯里便传出了她带有自嘲的哭音,“可是你能陪我去南疆,建小屋,养小鸡吗?”
十一也知道承诺不能乱给,但还是轻“嗯”了一声。
三花这才抬起脸看他,她其实没有哭,只是难过。
美好的日子像梦,本来就不奢求它能够长久,长庚灵智未开的时候所说的爱,又怎么能算作真正的爱呢?
当他神志恢复的那一刻,他便选择离开,陪在她身边的,一直只有他。
到这个时候反而真的想哭了,三花咬紧牙关,对十一说,“我不要你陪我去南疆,我可以自己去安南,自己去南疆找解药,你走吧。”
“走?走哪里去?”
“去,去找你的魏澜。”
十一摇摇头,事到临头,他犹豫的东西实在太多。
可三花却不甘地站起来推他,“走啊,如果你真的想见他的话,就不要待在我身边。”
“傻瓜,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吗?”三花最后含着泪骂了他一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在皇宫,十一已经为她拼尽了一切了。她不可能这么自私,还要求十一陪她继续走下去,真正的朋友不是这样子的。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真的想去见魏澜。
“不要像我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地喜欢他。肆无忌惮地对他好,这样分开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憾。”
三花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十一我真的不想你陪在我身边。 ”
“因为我想你是幸福的。”
“不要浪费一丝一秒的时间,不要再考虑其他人,甚至不要再考虑魏澜。只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又一次地将十一推了出去。
他们两个曾经多次并肩作战,从北戎的右贤王府到首都商行,从面对何宴这种劲敌到今晚对抗成百上千的侍卫,他们已经拥有过许许多多的好时光,他陪她走得足够远了,所以她说。
“走啊,十一。”
两步之外,十一长久地看着她。
在他心上浮起的所有记忆和三花是一样的,那种迫不及待希望对方幸福的感情也是一样的。三花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劝他离开。
他不应该辜负她的好意。
所以他低下头,挪动脚步。
但仅仅往前走了一步,便转过身,回头前进了三步,抱住了三花。
“谢谢。”他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们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彼此,眼里都有泪,也有欣喜。
因为他们真的默契到能够读懂对方眼里没说出的话。
跑吧,十一。
十一便向她笑了笑,当真跑开,越跑越快,那个稍大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十一往前跑,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奔跑。
是没有任何牵挂,跑去见他心爱的人。
那是真的要跑着去见的,要去见所有的春暖花开。
十一一想到魏澜,就觉得很高兴。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他叫十一。
不是以任何一个人伪装的身份,也不是以任何一个人隐藏的面孔。
他心里真的很高兴,高兴着,高兴着。虚浮的脚步便慢慢停下来,几乎很难去行走,每走一步就吐出一口鲜血,落在地上,真像一朵血色的梅花。
魏澜,我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在心里想。
早在北戎。他的身体就已经不断恶化,再次回到大雍时已经完全无法挽救,有没有解药对于他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后面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他,他真想争取尽可能多一点的时间去多看他一眼。
便又一次跑起来,走,不能停,走过去见他,不行的话,爬也要过去见他。
他也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就像初初来到这个时空,他光着脚在风雪里面走,直至遇见魏澜的轿子一样。
今天肯定不会遇见魏澜的轿子,他也正生命垂危,在太傅府里养病。
走到一处别院,十一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他看上了在这个院子的角落里独自盛开的红色梅花。
踉跄地走过去将它折了两枝下来。
去见爱人,带花,这好像是必要修养。
他终于来到了太傅府。
因为呼韩邪单于重金悬赏魏澜的项上人头,因此也有不少亡命之徒为了这些钱财,前来袭击魏府。
但是最后都被魏府铜墙铁壁般的箭雨,拦下了。
只是几个时辰强攻过后,魏府也是,死伤遍地,伤亡惨重。
十一突然造访,还有人以为他又是亡命之徒的一个。
幸好负责对外布防的琴认出了他,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十一实在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他被关押了几天,蓬头垢面也就算了,经过一个晚上的浴血奋战,白色的衣服上面没有一处完好,全是划痕或者血渍,琵琶骨的位置尤其可怖,似乎还能看到红色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场大战。
十一能走到魏澜的家门口,心情已经很平静。他说:“我是来见魏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