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句承诺,或者是一个诅咒。但十一却看到了自责和愧疚。“包括你吗?”
“包括我。”
魏澜说这话时,和白大佬简直一模一样。十一都要相信他对杨真情深不移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像是简单的加害者和被害者。
可要是大胆地去想爱人,魏澜又似乎并不熟悉十一的触碰,究竟不是他和白大佬那种爱情关系。
十一想不通这些问题的答案,直接去问又害怕会引起魏澜的疑心。
望着天上的星辰,他索性不问了。
这么难得的相聚,在这样的雪天星夜之下,为什么总是要纠缠于痛苦的往事?
“魏澜。”十一喊他的名字,“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可是你为什么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开心的回忆了吗?”
魏澜闻言一怔,开心的记忆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有吧,但现在看来,也全是悔恨,全是伤痛。
“前几天你问我有没有问题还想问你,那我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过得开心吗?有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吗,对了,你还喜欢梅花吗?”他马尾上的发带就藏了一朵梅花,可以给他摸摸看。
十一是发自肺腑地在问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却让魏澜脸上苍老的表情更加的明显。
他大概是带着一种无以言喻的复杂说:“燕然山的事情你知道。鸡鸣寺的事情你也知道。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知道了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却来问我,过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那种满了的痛苦,再一次溢出来。
本来想要安慰宽慰他的十一,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好。他不懂政治,不懂军事,不了解历史,不了解宫廷之间朝堂之间的尔虞我诈。以前和白大佬在一起时,他也不懂生意上的那些事儿。
但是白大佬对他说不懂就不懂吧,弹他喜欢的钢琴就行。
可现在十一也被卷入这场纷争。逐渐的明白,人在棋盘中有多么的身不由己。可所有人都是历史洪流中的一颗小沙子,魏澜是那一颗大一点的沙子,或者是石头。
但抛却这一切,魏澜似乎并不快乐,他感觉地出来。
“魏澜……”这场雪山之旅,究竟还能持续多长的时间,等他把魏澜送到合适的人的手上,他这一只孤魂野鬼就应该彻底退场。
真的要花这一点时间去争论政治、军事、人性。吗?似乎非常不应该。
“魏澜。今天没有刮风下雪,可以看到星星,所以今晚的星星很美哦。”
随着他这句轻快的话,紧张的气氛趋于缓和。
“是吗?”魏澜苦涩的回忆,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十一却握着他的手说,“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看不见的,虽然你眼前有很多层的黑布,但是你用心去感受,感受山林的气息,感受月光的寒冷,也许你就能在一片黑夜中看到星星,因为在一片漆黑中他们是很显眼的。”
这些话是曾经的白大佬对他说的,他也曾经在荒漠中教他怎么看北极星,怎么跟着北极星回家。
现在反而轮到十一对魏澜说这些话。
他其实想说的是,不要沉浸在过去的黑暗之中,星星是很明显的。
魏澜睁开黑布之下的眼睛,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黑布。他其实仍然是没有看到星星,可他看到了看星星的人,看到了杨真被笼罩在星星淡淡的光芒之中,在一片黑夜中也显得如此的耀眼。
“星星好看吗?”十一问他。
魏蓝凝视着看星星的人,他说:“好看。”
十一便对着他微笑:“那你以后可得多看。”
魏澜顺着他的眼睛往某个方向看去,想要看到和他一样的星星,“还会有这种机会吗?”
“当然会有啊,每天都会有星星,只不过有的时候我们看不到罢了。你想看的时候,抬起头就行了。”
魏澜却说,“但这样和你看星星的机会还有吗?”
这回轮到十一沉默了,他又不是杨真,也不可能以十一的身份出现,陪魏澜看这一场星星,只好给了个迂回的解释:“其实我和星星一样,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罢了,真的,我一直都在。”
魏澜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答案安慰道,只是垂下眼眸重复了一遍:“只有在生死危难之际,才会看见你吗?”
十一顿时有些心虚,“也要我刚好没事,如果我这一只鬼刚好在睡觉,或者外出旅游,你真的出事了,我也未必能赶去见你。”
魏澜却超乎寻常地认真听着,并没有质疑这话里明显的不合理性。“所以离开这座之后,你又要走是吗?”
“对啊,我是一只自由的鬼嘛!”他以为十一是鬼,别人又不会这么以为,魏澜得代表大雍和北戎谈判,他还得回到银狐歌舞团去,两个人都又各自的路要走。
魏澜竟然笑了。也许带了一些伤感,但毕竟是笑。
和十一想象中的笑一样,是那种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万物明媚的笑容。他看呆了,可惜没有照相机,他也不擅长绘画,“你笑得真好看,以后都这样笑就好了。”
“这话你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杨真吗?十一对这个素未蒙面的故人忽然升起一种好感。“英雄所见略同。”
魏澜没理会他话里的破绽,只说,“你一直都是。”
“什么?”
“英雄。救人于水火的英雄。”
“嘻。”十一不敢承担这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美誉,就讪笑着不说话。
夜,如同一只蜡烛,终于慢慢燃尽了。
他们相聚的日子也走到了倒计时。
十一把安睡的魏澜交给琴,“喏,完好无损。”
养了一段时间的伤,终于在崖底找到人的琴也显得有些吃惊。
全因他从来没有见过太傅在谁的身边,这么毫无戒备。
十一老早就发现了他,但并没有直接让琴接走魏澜,而是和他打了一个手势,让他从旁等候。只不过,到最后,十一也没有和魏澜说出再见这句话。
“他把我当成山中的一个亡灵,所以你不要说你见过我,就当他是你找到的。”
琴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一复杂的局面,只是下意识地问:
“你不留在太傅身边吗?”
留在他身边吗?他倒是想,以什么身份呢?
魏澜他有妻儿,有任务,他不可能一辈子失明,十一也不可能装一辈子杨真,终究要各走各路。
“……他身边暂时没有的位置,所以就当一个匿名的守护者吧。”
十一对着琴俏皮一笑,然后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在魏澜右脸颊亲了一口。
“噢?我侵犯了太傅大人而你没有阻止,以后我们可是共犯了!”
说罢,他潇洒离去。
身后是反应过来的琴,又一次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你这个小人,竟然敢玷污太傅大人,别以为救了太傅就里了不起了,下次再给我撞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当然,不过是吼得大声,脚是一步不动的。
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嘛。
大步向前的十一笑出了眼泪。
又一个天亮,火堆旁边已经没有了陪伴魏澜的人。
琴恭敬地守候在他身边,跪下来向他行礼:“太傅大人!小琴终于找到你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至于蒙着眼睛的魏太傅为什么能够在雪谷中做到平安无事,他很识趣地不去问,不去提。
魏澜的心静下来,摘下一直困扰着他,也一直保护着他的黑色眼罩。
陈旧的世界,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但他没有看见洁白的雪峰,挺立的绿树,深蓝的天空和晃眼的骄阳。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条尚有余温的眼罩上,那其实是一条正面绣有梅花的发带。先前他的眼睛紧紧贴着背面,并不知晓正面的图案。
“你还喜欢梅花吗?”
其实是,你还喜欢梅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