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伸手在魏澜眼前晃了一晃,确定他是因雪盲症的影响而看不见自己,心里面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失落。
杨真?杨真是谁?
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生死关头,能够让魏澜叫出名字的人是谁,他多少有点嫉妒了。
上一辈子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除了他生死关头能叫出名字的人。可这一世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他不知道姓名的重要之人。
那一刻一直以来隐藏的害怕,袭击了他,嘲笑着他的自尊心,把他从一个固守的美梦里叫醒,让他深刻地知道了现实的残酷和疏远。
前世和今生是不一样的。
所以忽然觉得九死一生,前来寻找魏澜的狼狈自己,有些可笑。
和上一世一样,他觉得委屈和不甘,为什么他总是迟来的那一个?“杨真是谁?你为什么认为我是杨真?我偏偏不是。”
他猜想杨真可能是保护魏澜四司中的其中一个,也许是书的名字,也许是画或棋,总该不是琴的名字吧。他实在看不惯那个青春洋溢的少年郎。
他说这话时大概是带了一些脾气,导致魏澜沉默了。
十一也有一些后怕,毕竟现在在他面前的,不是上一世爱他刻骨铭心的白大佬,而是权倾朝野,冷酷狠戾的魏澜。
如果被魏澜发现,他现在的身份不是琴棋书画中的任意一个,荒山野岭就这么冒出来和魏澜说话肆无忌惮的人,就算是救了他,也难保日后他不会起杀心。
幸好他看不见。
十一的气势先弱上了几分。
正在他想着自己要不要将错就错,退一步认下自己,就是那个什么所谓的杨真。
沉默的魏澜反而先开了口:“你,你生我气了?”
十一顿时瞪大了眼眸,这一世的他,原来私底下是这个样子吗?似乎说话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霸道,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是他错觉吗?这个杨真到底是他什么人?
生气,为什么生气?十一的脑袋有一点转不动了。他并不觉得魏澜会理解他为什么生气,可是魏澜为什么会觉得他在生气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生气?”
回答十一的是魏澜,更持久的沉默。
十一等的久了,便不耐烦:“你为什么不说话?”这语气像足了恋爱时吵架的青年男女。
……而魏澜竟然无师自通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嗯,这些年你在下面还好吗?我想看看你,把灯打开好吗?”
下面?十一下意识地往衣服下看,随后反应过来,魏澜再怎么离谱不正经,也不可能如此镇定的说出这么超前的话。
终于想明白,他是把自己当做某个已死之人了,也对,也只有已死之人的人才能让魏澜完全放下戒心。
为什么对他这么愧疚,大概这个所谓的杨真就是魏澜第一个害死的人。
这时他本来可以干脆利落地揭晓魏澜现在没有死,他们所处的地方也不是黄泉地狱,而是人世间。
可他对魏澜和那个什么所谓的杨真,就是有无限的好奇。
所以他装鬼似地问道,“一般,生前怎么过,死后就怎么过。你呢?你过得好吗?”
魏澜的表情又趋向于停滞,像一条早已死去多时的河流。“……对不起。”他说。
十一心中一动,想,果然杨真是他害死的。唉。这种第一个害死的人就和初恋白月光一样,永远都忘不了。
他自然是无法代替死者说原谅,这样似乎太卑鄙了,可是没办法,他就是偏心私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算了吧。”
魏澜又沉默了一会儿,沿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你真的这样想,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而滞留于此。”
十一半开玩笑地说:“做人哪里比得上做鬼逍遥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
他们两个像是永远都不同频的电台,在用这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语言系统进行交流,任何一句话在说者是一个意思,在听者又是另外一个意思。
所以不管十一说什么,魏澜都以沉默居多去回应,反而让十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痛?我给你涂药。”他给了半瓶药给琴,还有一整瓶药可以给魏澜。
可魏澜竟然非常困惑地回答他,“做鬼如何会有痛觉,只是我眼前一片漆黑,是因为我死之前伤了眼睛吗? ”
十一便散了玩乐的心,很认真地跟他解释的,“你眼睛看不见是因为雪盲所致,身上也未必不痛,有可能是因为冻麻了,肢体僵硬,所以你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你身体暖和起来,再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没有问题,我再带你离开雪山。”
他这话里面的信息极多,魏澜也听得有些出神,许久才反应过来:“所以我是人,你是鬼?”
人又如何见鬼呢?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去带入,十一尝试把这个谎尽可能的圆回来,“是啊,濒死之际,人会看到鬼。怎么?见到我,你是不是害怕死了?”
魏澜的回应依然很诡异,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欣喜,有些接近于感伤,但似乎又混合着愧疚。
“我既然未死,你也不曾复生,如何会在此相遇?”魏澜大概是清醒过来,问话十分具有逻辑,甚至说得上是冷酷无情。
“我说我是来救你的,你相信吗?”十一用冰敷了敷魏澜的眼睛,随后又扯下身上的黑布,给他的眼睛蒙上了好几层。这样,他就算真的复明,一时之间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如此才最为保险。
魏澜闻言,紧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信。”他说。
因为回复得不太及时,已经不被十一当做真心话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杨真?”
他又不是真的杨真,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话题要问呢?说的越多,错的越多,索性不如不说。“没有。”
互相防备,“阴阳相隔”的两人终究没有更多的话好说。
只不过在躲避追兵的过程中,平日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还行。
据魏澜交代,他当时从悬崖上跌落之时,有两人拼死抱住了他,将他护在了中间。后面如何坠落的,完全不记得,只记得碰上了树木,减缓了不少下落的重力,又碰上了雪。最后护住他的两人都死了,他却活了下来。
他当时身体已经极为不适,苏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找一处地方躲避起来,朦胧之间就藏在了这一处洞穴中,直到听到别人喊他名字,才缓慢地从洞中爬出。
十一蓦然想起,听账房先生所说的,魏澜曾经被困在北戎,关在黑山羊洞里的六年黑暗时光。
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么黑的洞穴,你不怕吗?”他实则问的是过去,而非现在。
但魏澜并不知晓前因后果,有些尴尬,也有一些难堪地解释道:“杨真,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而近知天命。”
杨真死前还是一个少年,性格跳脱活泼,而他在这尘世间已经垂垂老矣了。
十一点点头 ,并没有什么顾忌地去摸他鬓边的白发,“你是老了,我还没有见过这么老的你。”
魏澜又在做叹息,似乎想取下黑布来重新见杨真一面,被十一拦下。
“多年未见,不知你是否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有什么好看的,鬼还能是什么样子?肯定不好看呀。”
十一的无心之言,打得魏澜又是一个停顿,那是一个极为痛心的表情。
杨真死前难道遭遇了什么非人的待遇?所以很痛苦?
好奇心,像是一只猫抓耳挠腮“……你,你还记得我死之前是什么样子吗?”
这句话对十一来说是一个疑问,对魏澜来说却是拷打,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可他至今还记得,虽然很痛苦,但是他没有资格去逃避这个问题:
“我,我记得,临死之前出了很多血,你说你全身都很痛,当我走进来时,你要对我笑着说,好像没那么痛了。”
十一眼睁睁地看着魏澜是挖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跟他说这些话,一时也觉得很难过,便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再说下去,“这些我都不记得了,你也忘了吧。”
“……你你不记得了?”
“是啊,我不记得我怎么死的了,我只记得……你对我挺重要的,所以我才来这里救你。所以你也不要沉浸在那些痛苦的回忆中,走出来吧。”十一试探性的说,担心自己会说错话。
魏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十一百无聊赖,在休息的间隙转起笛子来,因为不适合吹奏,他便哼起《传奇》来,没想到魏澜竟然对这首歌有反应。
“鸡鸣寺的时候你也在?”
十一灿然一笑,“是啊,我不是说了,你每次生死关头的时候,我就容易出现吗?”
他那时不仅在,还为魏澜挡了一箭。可魏澜会记得当时为他挺身而出的那个小侍卫吗?大概把它当做雪地里为他战死的随从没什么两样吧。
未料,这句话终于引发了魏澜的疑心,“……你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不肯去投胎,是因为恨吗?”
十一还没想好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杨真恨谁?恨魏澜吗?恨魏澜害他凄惨地死去。
魏澜有些颤抖的话语就紧接而来,“那些伤害你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