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公子,脚下黑,慢些、慢些走!”
新苗提着灯在后头追,压着嗓子小声劝着。前头,那芮矜抱臂裹紧了大氅,兔似的窜行夜色中,脚步未有稍慢。
“吱——硌”。
后门轻开轻合,孤院唯余月色。
门口,高高停了两人,一人一骑,正是漆雕哀同伊小厮惜荣。
“久等了——好你个野小子,新年夜都不安分,”芮矜笑侃着,同时伸手牵上漆雕哀的手借力上马落座其后,“你要把我拐去哪?”
漆雕哀一手捞着缰绳,一手拢着氅衣挡住来风,笑骂道:“去你的,带你玩还臭嘴!我早打听好了,永京有一处鼓市,吃喝玩乐都有,白天鲜有人气,到了夜里热闹非凡,比咱们那边的夜市更有花样。年夜难得,何负良宵啊~”
只听身后芮矜哼笑一声,即扬掌一拍马屁:“那还耽误什么?我们走!”由是漆雕哀轻磕马腹,一甩缰绳,驰马而去。后方惜荣新苗二人见各自公子先行了一程,无奈对眼一笑,亦驱马赶上。
红黄灯火交相辉映,满街通明如白昼,花灯福联酒食,往来游人不绝,摩肩接踵、言笑密密,地摊走贩吆喝声抑扬顿挫亦别样喜气。
自五六年前宵禁取消夜市开放,孚国人夜游之兴大盛,各地夜市无有不兴旺的。又因孚国民风开放,多有携家小共玩的,亦不缺恩爱情侣,总之各色人齐聚游乐。
然而人杂必隐乱祸,这也不必怕,自有卫队各处巡逻,凡有寻衅滋事、扰乱市场秩序者必立即被捉拿归案以待严惩。这一来既维护民生治安,二者天子脚下怎容出事?必然严抓严打以正纲纪,凭尔如何有头有脸亦不得宽纵。因此永京鼓市开市以来,除去初期抓了些狂戾不信邪的地癞泼户,至今未有敢犯戒者。再者这鼓市座于王都繁盛地界,因而格外华丽炫目,更不要说在这年夜,谁人舍得酣睡呢。
却说楚恭若、元威并将节三人也是各凭本事溜出自家来,汇此夜游。
三人各自穿得亮,楚红元黄将蓝,齐凑一处真如鹦鹉般鲜明,何况灯火交错把几人衣衫上金丝暗纹照得流光溢彩,真个富丽晃眼、贵气天成。
楚恭若打量着手中精致的音盒,这是民间乐师新造出的巧物,打开盖子便立起一拇指大小的仙娥,只消拧一圈锁条,那仙娥即缓旋慢舞,同时清脆乐音悠悠奏来。他姐姐总惦记着想要一个,今夜可巧让他遇着了,自然精挑细选起来。
盒中一曲方奏罢,便听身旁元威有声:“那不是芮敏的儿子么,哦,还有……漆雕家的小子。”
将节闻言略望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端详手中音盒。楚恭若撩眼睨去,果然见不远处绢偶摊子前的两人,一个是粉袍红氅,一个穿的月白色里绒云纹袄,外罩柿红大氅,二人头上皆套了风帽,各自裹得严实。
元威望了那二人一阵,呵笑一声道:“当日宴上一见倒像是那好讲规矩的乖儿,原来也端的虚架子……”
/// 日前宫宴
“都说南方的水土养人,我原不信,今日见了他两个,才知道此话不虚,”皇后笑叹着牵起行礼的两人,一手抚过芮矜鬓发,一手怀捧漆雕哀面庞,神情慈祥,眼泛柔波,“好孩子,我真喜欢你们。”
元妃亦笑道:“一向男孩们粗糙,可我看这两个孩子倒比姑娘们更文静水灵的。”
皇后笑着微微颔首,忽而偏头示意,即有女官上前来,手中捧着两个金丝暗纹的锦绣红包。她拿起两只红包分送给哀矜二人,二人跪下行礼谢过才接了来。皇后笑道:“真好。”又转头向席间一座问:“我记得义赞的孩子可是叫的……软儿?”席间漆雕原座肃拜后答道:“皇后殿下说的是,愚侄小名正是‘软孩儿’,日里家小只挑着顺口的叫唤。”
皇后点头道:“这小名儿倒好,正合他的模样,多文静那。来,回你伯伯那去吧。”漆雕哀因拜过帝后退回席间。
楚恭若望着那人默默于其伯父身边入了座,便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那厢芮矜由皇后牵着带到皇帝跟前,便又行一礼,皇帝怜爱地抚其眉额,微微笑叹:“转眼长这么大了,一路上都好吗?”
席间芮敏把盏啜饮,目檐敛垂,神情晦暗不明。
“芮丞相。”
芮敏抬头,见是董熙前来敬酒,便举杯回敬。
董熙道:“这么好的孩子就扔在老家,亏你舍得,多年不见,也不怕父子情意生分了。”
芮敏浅笑:“我事忙不能陪他,留在老家还有姊妹兄弟一起玩闹,总比在我身边自在。”
董熙轻拍其背,又望一眼漆雕哀,问:“那孩子也这么大了,”他面露些须感伤,“日子过得快呀,转眼义赞已去了十五年了。”
芮敏眼珠微一动,旋即轻叹道:“何必提起呢,大好的时光,你偏引人不痛快。”董熙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提起酒壶给各自又斟满了,两人对杯互敬而饮。
这厢董熙才刚走开,转头芮矜就回到席中。父子间略言语关心几句便各自归座了。
元威不知哪时游到楚恭若案几前,随手捏了块透花糍送进嘴里,嚼罢咽下后,话道:“那边一对伯侄,那里一对父子,说是一家人呢,坐在一起更像是主客,”他又捏了块樱桃毕罗,“且等着,我去把将节那钝葫芦架过来。”说话间便抬脚拿人去了。
楚恭若看着人走远,摇头轻笑几声。脑中还回味方才的话,心里有些在意,因视线移向漆雕哀处,只见那人端坐他伯伯身边,一味安静温顺不多言笑;又看向那芮氏子,也是同样的端正淑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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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里还活泼些……”楚恭若喃喃,即回神收敛了视线,“我就要这个,好生包起来。”
“哎,好叻!”
邀仙台
一曲尽,众歌舞伎有序退至幕后。
“好曲,果然有品呵……不知请的哪家艺人?”
“听说是年前从阳昙府迁来的,原身叫‘弦庭韵信’,现改成了,嘶……哦——叫‘静籁馆’。”
台上工人来来去去搭架场景道具,只见一只只皮箱被搬上戏台,还有几套桌椅、支踵,不多时又抬上来一架空白的座屏,几乎占去了一半的场地,后边陆续还上来些物件,众人议论纷纷,谈笑间猜测其中名堂。
芮矜等四人正于二楼一小隔间赏戏品食。
新苗扒着护栏下望,道:“那是……弄皮影的台子吧?”漆雕哀吃得有些热,便伸手欲解去外衫,惜荣见状即动手服侍。对座的芮矜不小心咬着颗辣子,正支着脸偏头,口唇微张,闭了眼“嘶哈嘶哈”地散火。半晌,他唤道:“新苗,你去……嘶,让上壶凉茶来。”新苗忙应着,先给他喂了一块奶膏,然后才起身出去。
- 酡色居
窗扉忽地被拂开,一袭红袖飘悬于半空,往上,一只劲瘦白皙的手靠挂在窗棂上,竹节般分明有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格框,一根根手指上参差错落戴了好些饰物,金玉宝石齐配了,腕上还荡悠悠垂了只缠龙编金丝虾须镯,并一透白玉飘红扁镯,于灯辉中光彩丰艳,熠熠闪烁。
下方,台上人来人往地运着各式道具,台下食客言来语往笑谈不休,堂倌穿行其间,或走菜或添茶酒,绕来绕去忙个不停。楚恭若收回视线,正欲转身,余光却照见斜对面一格的人其身影十分眼熟,因定睛望去,即认出是方才街上见着的几人,正于对面小室内吃喝玩笑。
只见那边漆雕哀正由小厮伺候着脱下了袄子,露出底下的朱红花袍,远看去真像团火在烧。那人褪了外衣又坐回桌前闷头吃喝起来。伊对面芮矜由人喂着正吃什么,偏了角度看不清。他便要转身,却见窗子另一边将节也正转身,由是两人视线相撞皆是一愣,旋即彼此笑过归了座。
“叩叩叩。”
新苗打开门,见是堂倌,便问:“怎么了?”
堂倌笑道:“厨房鲜杀了猪羊,咱们东家请诸位买了包厢的客人吃肉,或炖或炒或烤,不知贵人们愿意怎么吃?”
漆雕哀拉一拉芮矜,道:“哎,我还没吃过羊呢,不知道怎么个滋味?”
芮矜亦是好奇,问道:“可怎么吃呢?”
两人略做商量,很快定了主意——
铜烤炉中炭火正旺,脂油频滴发出“滋滋”细响,勾得人涎水泌溢。
小室中四人又是火锅又是烤肉吃得好不痛快,下方突然传来清刺惊神的锣鸣,紧着细密的鼓点,好戏便开场了。
名真殿
殿外夜风阵紧阵松,不知何时肯歇……
薄蓝的月色透过窗纸泄入,轻轻落在深伏于拜垫的后背上。
神祖在上,垂目观顾众生,冷冷光辉洒上祂铜金面庞,当是怜后世痴执一味自伤。
这一路上五彩缤纷,虽不见天日,却明亮如昼。她惊奇地看着沿途异景:大道一边乃是怪石堆起的墙,其石六边而颜色各异,各石中央皆有一金粉刻纹,认不出何方文字。各石彼此排列组成华彩图景,她从没见过这样梦幻世界,因此努力凝神欲记清眼前所见。然而忽一转头,场景全然换了,是个青蓝烟雨之境,天中虽雨,却不侵湿她身,只纷纷落于草木泥水中,使之色深几重。左边下了坡为民居,右边隔着渠便是无边的青葱翠碧,雨雾朦胧。她靠着渠沿默默前行,忽闻炊烟饭香气萦与鼻息,下一眼便发觉自身正踩在民居一边水泥坡中的细石阶上,恍惚中知道自己是要去寻熟米香气的来源,于是迈脚向生活走去。
……
“法受……法受?”
她茫然睁眼,动弹着欲起身,却感觉颈背酸痛两腿麻软并着额头湿濡。她撑起手,连手也僵麻,略一动竟还抽痛。于是害了软骨病似的一点一点蠕起来,这时一边有人帮托着架她起来,她闭眼眨巴着撕开粘连的眼皮去看,夜色昏黑,一时难以辨认,因迟疑着问:“呃……你……?”
那人却抢问:“你怎么能在这里睡着了?要是没人看见,你就在这里过夜,岂能不受寒?”
哦,是法从啊。
法从没听见回应,又轻声问:“法受,你怎么了?”
她的眼皮有些睁不开,似被眼屎糊住了,只得抽着嘴角拉出个笑脸:“唉呵……想来拜一拜,结果头一贴地就,就睡了……”
法从道:“哎呀呀,我若不来,也许你就在神祖面前睡化登天了!”
两人隔着夜幕对视,先后笑出声来,一面笑着一面把殿门关上又落了栓,而后默默无言彼此相挨着走了。
床榻上,法从辗转难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法受脸上干透的泪迹,薄薄一大片,纵横交错,在月亮下隐隐泛光。她愈想愈烦闷,愈想愈清晰,几时困意侵来也不曾察觉,便就惦念着那片斑斓泪彩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