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身着官服男子急匆匆入内院,进了书房又是半晌辰光,最后和陆湟秋一同走了出来。
男人行礼后又是急步而去,卢垠走上前去:“阿姐,父亲信中说什么了?”
陆湟秋说:“父亲说一切顺利,让我们不要担心。”
卢垠紧蹙眉头:“是吗,可是……”话音未落,陆湟秋目光越过他看向江昂,“江画师。”
江昂显然没想到这一趴还有他的事,愣了一下才点头:“什么?”
陆湟秋说:“想请江画师帮个忙。如今战事频起,天下之争,凉地未必能独善其身,还需早做打算。兵库中许多兵戈多年未动,早已陈旧,近来要盘点汰换,想请江画师从旁协助,绘制兵器图样,以供工匠重铸兵器。”
江昂心中燃起采风的灵感泡泡,欣然应下:“在下责无旁贷。”
一道令下,盘点兵器如火如荼展开,陆湟秋作为总监工,时常前往各处察看。江昂几乎所有时间都搁在铸器场,还要常常抽出闲暇与陆湟秋探讨兵器设计,一人恨不能劈成八瓣,连带着陆湟秋对他的态度都温和了不少。
一番整查下来,需要汰换的兵器不是小数,库存的原材不足数,亟需大量开采。离得最近、符合原材条件的只有涤非山,工兵们考察地点后即刻开采,一箱一箱的矿石焦炭流水般运出山,运进冶炼场,然后又成箱成箱运进江昂所在的铸器场。
他伏在案上修订细节,偶然一抬头,看见工兵正卸车开箱,露出里面初步成形的铁块,阳光下铁块表面反射出细微纹路,他起身走近仔细观察,竟似传说中的古代镔铁工艺,心下暗暗吃惊。
原本就因为武军内部拥有成熟分工体系而感到震撼,这下又在技术上打破他的认知。
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对于远古历史的面貌还是缺乏想象,文明在时间长河里交替流淌,时而汹涌,时而平缓,却没有人能清楚说出,这条河流的源头到底是从哪一滴水开始凝蓄的。
连日开采下来,工兵逐渐向山上发展,好巧不巧,发展到了陆湟秋常去的那个山洞。
一队工兵扛着家伙事挤挤挨挨地站了半个山洞,很有默契地围着白发男人站成一条弧线,得以每个人都能看清白发男人长什么模样。
白发男人靠着石壁趺坐,已经能够睁眼,不过大多时候还是闭眼潜心修炼。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没什么表情,即便此时被一帮身强力壮的军汉包围,也似旁若无人地闭着眼,气息比任何人都平稳。
为首的工兵队长左脸挂彩,脸色也不好看,旁边身材魁梧些的军汉左腿微跛,一边打量男人一边说:“方才不知这男人使了什么法子,纹丝未动,就能将我们弹开一丈远,要我说,定是邪祟。”
队长说:“他身上没有祟气,恐怕不是。”
军汉说:“那、那就是修神啊,六族之内可人形,还能有此威力,只能是修神了。”
队长凝眉说:“修神非请自来,咱们立刻就能绞杀了他,可是……那日小少君说的话,你们还记得?”
军汉一脸懵滞,反倒另一长脸军汉接过话道:“女少君的相好?我还当是信口胡沁……怎知是真的呀,我还一直押的顾推官呢,哎哟。”
他这么一说,余下人就都想起来了,惊呼和叹息此起彼伏,也都明白队长如此迟疑不决的原因了。
要是误砍了他们少君的相好,岂不是大家都完蛋了。
纠结之下,队长决定发挥其领队的作用,率先上前和那男人交涉,探探口风,最好是能够不动武,和平解决此事,给他们行个方便。
却不料,他才往前走了三五步,那白发男人周身显出一圈白光,众人骇了一跳,唯恐他发威,纷纷转身要往洞外跑去,陆湟秋就是在此时赶到的。
白光倏地消失了。
“女——女少君!”众人惊魂未定,陆湟秋气息些微急促,她先是朝洞里瞧了眼,再看向最后跑出来的队长:“你们怎么采到这里来了?”
队长抱拳回道:“所需矿石铁巨靡,山下已是夜以继日地赶工,犹是不足,我们按照图纸沿着山道向上找,此处正是最合宜的开采点,可是……”他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湟秋自然明白他想说什么,她目光扫过众人,军令如山,都绷着身子站直,却仍按捺不住抬眼偷偷觑她,脸上都写满了好奇。
陆湟秋不意同他们解释什么,况且本来也没什么可解释:“就算打洞也无须从此地开凿,方才来时我察看过了,两里外的山体坚硬,未曾断裂,左右无水源,比此地更适宜,不必纠结此处了。”
“哦、是!”队长脑筋转得飞快。他们又何尝不知,这山洞下方就有地下水流经,绝非天然优质的开凿地点,不过是上山途中有人提了嘴闲话,便歪打正着摸到此处想看个究竟。如今女少君都发话了,他们焉有淹留不走的理由。
“那我们先走,不打扰少君。”队长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撤出山洞,还不忘回头偷瞄,陆湟秋却只是静静立在洞口目送他们,全然不曾与那男人有何动作。
不过,这也不能就排除传闻是假,毕竟方才少君话里的护短意还是很明显的。
待工兵队伍拐过山岩后消失不见,陆湟秋转身走进洞内,白发男人已经睁开眼睛,目视前方。
“方才他们不是有意来扰你清修。”陆湟秋说。男人没吱声,更没表情,陆湟秋又道,“你不生气?”
男人依然没吱声。陆湟秋又问:“你生气?”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回应。
这男人长得是好,却太像一尊静物,浑身毫无生意。上次卢垠误闯,回去惹了不少闲话,那些闲话虽不至于传上山,但她还是专程来与他致歉。
然而这男人不愧是石头成精,没心没肺,无欲无求,一丝丝情绪也无。陆湟秋如同踢到块铁板,深感无力,同时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又沮丧又愤懑。
在他尚未化形之前,她就已经时时前来陪伴,说了不少心里话与他听,他恐怕是世间最了解她之人,可到头来,她却对他毫无办法,连一个回应都得不到。
先前觉得,他一块石头,不能理解就算了。
如今却想,就算是块石头,这么久时间的相处,也该有点反应。
面前的石壁上似乎有何等精妙的书画,令男人目不转睛,她的话比起风声还轻,连他的耳都不曾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