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月悄然而逝,江昂已经相当熟悉这里的生活,但这三月并不太平。
万州风波大乱,各地烽火接连不断,凉地虽暂且和平,却唯恐难逃大势,陆烛迢迢赶赴留地,与贰神共商平定事宜。
走之前,他对凉地边境加强戒备,尤其是时下闹得最凶的、与东南夸地的接壤处,特派权将军前去镇守。陆湟秋听后,又指派江昂做特使随行,江昂欣然。
江昂虽领了画师的差事,却没有正经事派给他,他在神都城中兜转三月,游遍周遭山水,采风采了个够,如今能有个机会去远处走走,他求之不得。
不过蹊跷的是,去往边境两月余,权将军忽然被一道令召回,当日就免了所有职务赋闲在家。
一道召回令,一道免职令,都是陆湟秋下的,不知是否为陆烛属意,江昂没有打听。
他诚然有猎奇之心,却也明白政治不是凡人能碰的。他只是这个时代的过路人,不问是非,独善其身才是正道。另则,以他这些天来的观察,那姓权的带兵才能没见着,倒是很擅长捕风捉影,多半是个八卦老头。
顾量似也官复原职,不见与少君再起龃龉,依旧司职推演。
将府前院有一处松下清斋,斋中数案并置,专供文官,顾量每日在此工作,江昂身为画师,也常出入此处,两人常常照面,却一直没有熟络起来。
卢垠来时,江昂和顾量正分坐一首一尾两张公案,两人都是偏好清静挂的,听到门口传来疑似砸门的声音,不约而同皱起了眉。
卢垠小霸王一般冲进来,先是目光在屋内打了个转,似是松了口气,然后怒目瞪向顾量,最后却喊起江昂:“你随我,出去一趟。”
江昂茫然抬头:“什么事?”
卢垠别扭地看了眼顾量,说:“找我阿姐。”
江昂说:“这个时辰,她不应该在大营么?”
卢垠说:“端木说她一个时辰前独自出营未归,不知去向,若非整个神都城找了个遍,我也不会来这里找。”
江昂问:“有要紧事?”
卢垠点头道:“留地传来书信,是急报。”
江昂颔首说:“你等我一下。”迅速收起公案上铺开的图纸画笔,背着包路过顾量案前,迟疑了一下:“你……”
从卢垠闯入到现在,顾量全程没有抬过一次头,奋笔疾书,全神贯注,俨然一个公心秉直的好官。卢垠冷哼一声:“不用管他,这种闲人不宜知晓太多。”
江昂不知他们之间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由何而来,只说了句好吧,与卢垠一同快步走出了书斋。待出了院门,卢垠才问:“我阿姐在何处?”
江昂想了一下说:“这个不太好解释。”
两人快马疾驰赶至涤非山,山下那棵樱树下果然拴着怒雾,卢垠又惊又奇:“我阿姐为何来涤非山?你又为何会知晓?”
一路上卢垠问了八百个问题,起初江昂还有兴致回答,后面耐心耗尽,直接已读不回,此刻同样忽略了小孩的发问,径直走向那条通往山腰的小径。爬到半山腰,山洞豁然可见,卢垠不由加快步伐,察觉江昂没有跟上,回头看见他止步木槿树下,正朝他摇头。
卢垠没有多想。洞内无灯,唯一的光源是日光,从洞口斜斜照进去,光圈边沿恰好停在一片红樱色衣角。卢垠一脸果然如此冲了进去,下一秒却僵住。
“这这这……”
他家阿姐确实在这里不错,可是,对面坐了个白发及地的陌生男人,而且他阿姐看起来,竟然心情大好的样子。
不过在看到他进来后,心情似乎霎时不大好了……
“阿垠?你为何来此?”陆湟秋本能猜到他来此定有正经原由,站起来正色道,“发生什么事了?”
卢垠尚且处于震惊中没缓过神来,愣愣地说:“父亲传来书信……要阿姐你亲启。我去营中找过你,你不在。”
陆湟秋镇定点头,大步流星往洞口走去,见卢垠还杵在原地,抓住他的袍子将他带走,卢垠踉跄两步,拧着身指指那犹如静止的白发男人:“他他他……”
“无妨。”陆湟秋拽着卢垠大步走出山洞,看见木槿树下还站着一人,脚步蓦地顿住,双眼微微眯起。江昂一身山青色站在树下,木槿花盏在他头顶灿然摇动,他一脸无辜,看起来似是误闯此地的花草精。
卢垠见阿姐神态才反应过来,挣脱桎梏急急说道:“是我请他帮我,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正事在前,陆湟秋无心在此耽搁,淡淡看他一眼便快步下了山。
回到将府后,陆湟秋直奔书房,卢垠和江昂累得索性蹲在书房外的院子里,卢垠抱拳说:“今日多谢你。”
“举手之劳。”江昂想了想,说:“你为何最后才去到清斋,似乎与顾推官有关?”
卢垠犹在长身体的阶段,脸上婴儿肥未退,此时垮下脸来做出阴沉的神情,也是一副甜美的阴沉:“因为我怕在那里找到阿姐。”
江昂眯了眯眼:“你怕你阿姐和顾推官在一处?”
卢垠不情不愿“嗯”了声,江昂大为诧异,狐疑问道:“难道真像大家传的那样,他俩真有事儿啊?”
卢垠斩钉截铁地否决道:“当然不是!我阿姐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江昂说:“那你怕什么?”
“我、我只是……只是……”卢垠涨红了脸,“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江昂笑了笑,拍他的肩膀:“我也不觉得他俩会是传的那样,你阿姐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谁的样子。”
“那是因为这天下无人堪匹配我阿姐。”
“也许是吧。”江昂垂眼淡声说道。扪心自问,他的确也不想看着一个长着和楚茨同一张脸的女人,和旁的男人倚肩并行,言笑晏晏。那画面,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他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