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万州大陆的一草一木皆有灵气,修炼上乘者可化人形,若是寻常草木精灵,则仅有低微灵力。这方青石在这涤非山中少说也有一千来年,修炼至今方化人形,似乎也不是很匪夷所思的事。
约莫是今日赶巧,正叫她撞上了化形时机。
初化形的精灵尚且不会自如使用灵力,五感未开,怕是真的听不见她说话。
陆湟秋敛去眸中戒备,轻哼一声,反手将长剑收回鞘中。
“你这小精灵,运气甚好,初化人形乃是最薄弱时刻,却碰上我为你护法。”陆湟秋走到一旁,踩灭火草,展眼望了望天边愈加浓酽的万丈丹霞,悠悠说道,“他日你修得正果,可得好生报答我才是。”
说罢,她寻了处干净空地靠壁席地坐下,取下佩剑抱在怀里,双眼微阖。
两年前冒着风雪上山,在洞中生火捱了一夜,此后她便常常上山休憩,山脚便是武军大营,偶尔巡营期间得了空闲,也会来山洞中补补觉,养养精神。
不过今日忽然没了青石可倚,还真不太适应。
翌日曙光乍现,熹微粉霞缓缓攀上云头,白头翁清亮的鸣唱撕破寂静,原本倚壁安睡的陆湟秋猛然睁开双眼。
她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昨日的石精。
然而根本无需寻找。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原来的姿势和神态,一动未动。
陆湟秋叹口气,站起身拍拍灰尘,道:“过了昨晚你就稳当了,我还有军务在身,你好生修炼,我寻了空闲再来瞧你。”
下了山,怒雾马温顺地守在樱树下吃草,见主人来了,远远便撩起蹶子刨地。陆湟秋待走近了,摸摸它的面嵴,解开缰绳,纵身登上马背。
凉地凡人素以勤劳为美德,未至卯时,城中各行当已然开门迎客。将府门前车来马往,军中将领照例前来向陆烛禀报军务,门口甲士见着陆湟秋,肃然行礼。一切有条不紊,全然不为她彻夜未归而有所影响。
马厩里多了几匹骏马,石槽前有个淡青身影,正背对着她为一匹青鬃栓系缰绳。
陆湟秋自马背翻身而下,随口问道:“出去了?”
江昂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继续忙着手里的动作。
陆湟秋不疑有他,将怒雾引入马厩,三两下便系紧缰绳,又问:“去了何处?”
江昂忽的抬起头,古怪地看她一眼,又低下眼,道:“出去四处逛了逛。”
陆湟秋一夜未归,又该前去议事堂面见父亲,本应速速回屋洗漱规整,却莫名起了寒暄的兴致:“哦,神都城四道城门,把守四方,若要从东门逛去西门,即便走上一整日怕也不足矣,你是聪明人,竟也晓得驭马出行,想必逛了不少地方。”
见江昂不应声,陆湟秋倒也不觉扫兴,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这才什么时辰,你就回来了——无妨,万州六地百座城池,皆不如神都城烟火繁华,且慢看吧。”
时间紧迫,陆湟秋不得不离去,临走之际又转回身,好心提醒道:“你若专心于此,日后出府最好还是带个亲卫随行。”说完她便折身要走,不料扮了半晌哑巴的江昂却忽的开口,“陆……少君。”
陆湟秋再度回身:“什么?”
江昂盯着她,道:“你知道楚茨吗?”
陆湟秋眉头微颦,侧耳道:“什么?”
“没什么……”江昂垂下脸,似有沮丧神情,陆湟秋正想凑近细看,又听他道,“昨夜你似是一夜未归?”
陆湟秋停下脚步,眼微微一眯:“江画师何出此言?”
事实上,若是有意避开众人眼目,她大可从内院后门入府,将怒雾停在内院马厩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内院修竹茂林遮天蔽日,屋中又有灯火长明,哪怕身在高处远远俯瞰,也很难辨明人是否在屋中。
他无权进入内院,如何得知她昨晚彻夜未归?
陆湟秋眼底逐渐升起冰霜般锐厉。
江昂盯着她的牛皮短靴,轻声道:“你鞋头有污泥,裙角沾了草屑。”陆湟秋闻言眼色未动分毫,似乎漠不关心他所言是否属实,江昂没有停下,继续说,“你每日都要更衣梳妆,但今日你身上仍是昨日的衣裳。”
陆湟秋微微偏头。
江昂说:“方才你也说了,这个时辰就回来了,若非天不亮就出门去,那便是昨日出府后就未归。女少君,不知在下猜中了几分?”
空气似也凝固,良久,陆湟秋缓缓说道:“我鞋头裙角脏污,乃是晨起练马所致;衣裳未更,盖因我一贯是晨训后再洗漱更换;天不亮,才能更好训练怒雾在夜暗里视物,而这个时辰回来,正好赶上军务禀报的晨会。”
陆湟秋眼中的冰霜被冷笑替代:“所以江画师,你猜的全错。”
江昂脸上浮现出隐隐无奈。
陆湟秋冷冷再看他一眼,旋即转身大步而去:“如此挖空心思,洞察左右,若非你是画师,我倒要思量思量,你会不会是修神潜来的探子了。”